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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摘选

《卡拉马佐夫兄弟》摘选

宗教大法官

伊凡创作的故事背景:

在宗教审判最盛行的时代,耶稣基督突然出现在人间,而当时的宗教大法官,年近九十的枢机主教,却下令将祂逮捕。主教对圣经中耶稣事迹的解释:主教认为当初耶稣在旷野拒绝了魔鬼的诱惑是因为不愿人们是因为见到奇迹而信仰。但主教认为耶稣把人类看的太高了。绝大部分的人是宁可有幸福的保证而不要自由的信仰,而他们(教会)满足了人们的这项需求,所以他们才是真正怜悯人类的。全剧中耶稣不发一语,均由主教一人独白。

你就是耶稣吗? 最好保持沉默,不要说什么话。因为你不适合发表什么言论。而我对你已经了解的够多了。你除了在以前说了许多话外,并未拥有充分的权利。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打扰了我们

那么,究竟什么是长老呢?长老就是能把你的灵魂、你的意志纳入他的灵魂和意志的人。一旦选定了长老,你就不再有自己的意志,自愿舍弃一切,完全交与长老,由他做主。受戒者自愿接受这种考验,接受这种可怕的试炼,希望在长期的考验之后战胜自我、控制自我,直至通过终生修炼最后能达到完全自由即不受自身制约的境界,免蹈一辈子始终未能找到自我的那些人的覆辙。

其实,如果说世上什么时候曾经有过真正石破天惊的奇迹,那么就在进行这三次试探的那一天。奇迹恰恰就在于那三个问题的提出。如果可以设想(仅仅为了举例说明)​,可怕的精灵提出的三个问题在书中湮灭了,必须把它们恢复,重新构想编造,以便再被载入经书,为此目的召集了世间所有的聪明人——统治者、大司祭、学者、哲学家、诗人,向他们交代任务:构想编造三个问题,不但要与事件的规模相称,还得用人类语言中的三句话来概括世界和人类未来的全部历史,——你认为,集中在一起的世间全部智慧的精英,能否构想出什么在力量和深刻程度上堪与当初强大而聪明的精灵在旷野中确实曾向你提出的那三个问题相比的新东西?单单根据那三个问题本身,单单根据它们的提法何等神奇便可明白,与你打交道的并非似水流逝的凡人头脑,而是亘古不变的绝对意识。因为那三个问题仿佛把往后的人类史全部归纳在一起并作了预言,通过三个形象汇集了人类本性中所有未解决的历史矛盾。当时还不可能看得这么清楚,因此未来是未知的;但如今,事隔十五个世纪以后,我们看到,在这三个问题中一切都已被猜中,一切都曾被预言并且应验到增一字嫌多、减一字太少的分儿上了。

路加福音–耶穌受试探。

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 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

那试探人的进前来,对他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 耶稣却回答说:
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魔鬼就带他进了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 对他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耶稣对他说:
经上又记着说:『不可试探主—你的上帝。』

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 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 耶稣说:
撒但,退去吧!因为经上记着说:当拜主—你的上帝,单要事奉他。

于是,魔鬼离了耶稣,有天使来伺候他。

你想走向世界,但是两手空空,只有一项自由的许诺,而人们由于头脑简单和胡作非为的天性,对之根本无法想象并且怕得要命,——因为对于人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无法忍受的了!这赤日炎炎的不毛旷野上的这些石头你瞧见没有?你要是把它们变成面包,人类便会像感恩而驯服的羊群跟着你跑,尽管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你把手缩回去,他们的面包也就没了。但你不愿使人失去自由,于是拒绝了这个建议,因为你心想,如果顺从是用面包收买的,这哪里谈得上什么自由?你不以为然,说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但你可知晓,就为了地上的这点面包,地上的精灵将起来反对你,与你斗,打败你,那时所有的人将跟着他跑,并且高呼:​“谁能与这野兽相比?你从天上给我们取来了火!”你可知晓,再过几个世纪,人类将通过贤哲和学者之口宣称并无罪恶,于是也就没有罪过,只有饥饿的人。​“衣食足然后知廉耻!”——他们将举起写着这些字样的旗帜来反对你,你的殿堂也将毁于这条口号。在它的废墟上将矗立新的建筑物,可怕的巴比伦塔将重新拔地而起,尽管这一座也和以前的一样不会完工,但你本来毕竟可以避免建造这座新塔,从而把人们的苦难缩短一千年,因为人们为了造塔白白折腾一千年后,还将回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又将在我们藏身的地下墓穴里寻找(因为我们又将遭迫害、受折磨)​,找到我们后向我们号叫:​“给我们饭吃吧,因为答应从天上为我们取火的那些人没有给我们火。​”于是我们将把他们的塔完工,因为只有能管饭的人才能完工,而只有我们能以你的名义管饭,我们说是以你的名义,其实是撒谎。没有我们,他们永远吃不到饱饭,绝对吃不饱!只要他们是自由的,那么任何科学都不能给他们面包,最后他们还是会把自由放到我们脚边,对我们说:​“宁可让你们奴役我们,只要让我们吃饱。​”他们自己终于会明白,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又有管够的地上面包,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分配!他们还将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自由,因为反叛者势单力薄、劣性难改,成不了气候。你许诺给他们天国的面包,但是,我再说一遍,在永远不学好、永远不感恩的孱弱人种眼里,那种面包怎能和地上的相比?即使为了天国的面包跟你走的有几千、几万,可是有几百万、几千万不会为了天国的面包而舍弃地上面包的人又将如何?莫非你只看重那几万伟人和强者,而其余几百万多如海沙、但是爱你的弱者就活该倒霉,为伟人和强者做陪衬?他们是顽劣成性的反叛者,但最终也会变得俯首帖耳的。他们将对我们叹服不已,将把我们视为上帝,因为到头来他们会觉得做自由人实在太可怕,而我们成了他们的头领,居然同意忍受自由并统治他们。但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听命于你,以你的名义统治他们的。我们又可以欺骗他们,因为我们再也不准你来了。这种欺骗将是我们痛苦的根由,因为我们必须撒谎。

旷野中第一个问题的意思便是如此,而你为了被你看得高于一切的自由加以拒绝的也就是这个。其实这个问题包含着这个世界的一大秘密。如果接受“面包”​,你就满足了人们亘古以来的普遍需求,包括个别人和全人类的需求——这该“向谁顶礼膜拜”呢?人们最坚持不懈而又劳神费心的努力,莫过于身为自由人便忙着寻找该对之顶礼膜拜的那个人。但人们寻找的崇拜对象必须是无可争议的、人人都会立即同意对之顶礼膜拜的。因为这些可怜的人关心的不仅仅是找到自己或别人崇拜的对象,而且要找到能让人人都信仰、人人都崇拜的对象,一定得大家一起来。这种共同崇拜的需要乃是人们——无论个别人还是全人类——亘古以来最主要的苦恼。为了共同崇拜,人们自相残杀。他们创造了各自的上帝,便互相挑战:​“把你们的上帝扔掉,来崇拜我们的,否则你们和你们的上帝都得死!”直至世界末日都将如此,甚至到上帝通通从世间消失以后依然如此,因为那时还会向偶像下跪。

“‘你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人类本性的这一基本秘密,但你拒绝了交给你的旗帜,这是唯一绝对的旗帜,能使所有的人毫无争议地跪倒在你的面前,那就是——地上面包的旗帜;而你为了自由和天国的面包加以拒绝了。

“‘再看看你接着又干了什么。一切又都是为了自由!我告诉你,人最伤脑筋的是找到那个对象,以便尽快把这个可怜的人生来就有的自由交给他。但只有能让人们的良心得到安宁的那个人才能掌握人们的自由。和面包一起提供给你的是无可争议的旗帜:你给人们面包,他们就向你跪倒,因为最无可争议的东西莫过于面包。但是除了你,如果有别人也掌握了他们的良心,——噢,那时他们会扔掉你的面包,跟着迷惑住他们良心的人走。在这一点上你是对的。因为人的存在的秘密并不仅仅在于活着,而是在于为什么活着。如果不能认准自己为什么活着,人就不愿意活着,与其留在世上,不如毁灭自己,哪怕他的周围尽是面包。话是不错,但结果怎样呢?你非但没有掌握人们的自由,反而更加扩大了他们的自由!莫非你忘了,对人来说,安宁甚至死亡比在认识善与恶方面的自由选择更可贵。最能吸引人的莫过于让他的良心得到自由,但最折磨人的也莫过于此。你没有提供坚实的基础让人的良心彻底得到安宁,相反,你所选择的总是不寻常、不确实、费猜测的做法,总是人们力所不能及的,因而你的做法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出于对他们的爱,——而事实上这人是谁?是来为他们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你非但没有掌握人的自由,反而扩大了自由,以自由的苦楚搅得人的心灵王国永远不得安宁。你指望得到人们自由的爱,要人们被你吸引和俘虏后自由地跟着你走。人们今后必须用自由的心取代古老的定则,自行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的形象仅仅在前面给他们指引方向。然而,如果人们受到选择自由的压迫,不堪承受如此可怕的重负,他们最终也会抛弃你的形象,甚至对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提出争议,——这一层你难道不曾想到?他们最终会高呼你不代表真理,因为你给他们留下了这么多烦心的事和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做法使他们陷入更大的惶惑和痛苦。由此可见,是你自己为毁坏自己的王国挖了墙脚,在这件事上怨不得任何人。

“‘然而,这何尝是向你提出的建议?有三种力量——世上仅有的三种力量——能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你把这三者一概加以拒绝,并且以身作则这样做了。当时那可怕而又绝顶聪明的精灵把你带到殿顶上,对你说:​“你若想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书上说,天使会用手托着你,免得你掉下去碰在石头上,那时你将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那时你也将证明,你和你父亲的信仰有多么伟大。​”但你听完以后拒绝了这个建议,不为所惑,没有跳下去。哦,当然,你的行为像上帝一样正气凛然,但人们——这个孱弱的反叛族类——他们都是上帝吗?哦,你当时明白,只要跨一步,只要纵身往下一跳,那你等于立刻向上帝发起挑战,你就丧失了对上帝的全部信仰,你会在你来拯救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试探你的那个聪明的精灵便会乐不可支。但是,我再说一遍,有多少人像你这样?难道你真的能设想——哪怕只是一闪念——人们顶得住这样的诱惑?人的本性岂会拒绝奇迹,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在最根本的问题上面临痛苦抉择的可怕时刻,岂会仅仅听从心的自由裁决?噢,你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将永垂经书,传之弥久,播之弥远;你希望人们以你为榜样,无需奇迹也能与上帝同在。但你不知道,人一旦否定了奇迹,也就否定了上帝,因为人寻找的与其说是上帝,毋宁说是奇迹。由于人不能没有奇迹,就必然会给自己创造形形色色新的奇迹——地道自产的奇迹,不是崇拜巫医的神术,就是虔信仙姑的魔法,哪怕他当过一百次反叛者、异端和目无神明的无赖也无妨。当有人讥诮他,戏弄他,向他叫喊“你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相信是你”时,你没有从十字架上下来。你没有下来是因为你仍然不愿通过奇迹来役使人,你苦苦追求的是自由信仰,而不是奇迹信仰。你渴望自由的爱,而不是奴隶面对彻底把他镇住的权威表现出来的谄媚性狂喜。但这里你又把人们估计得太高了,因为他们无疑是奴隶,虽然是作为反叛者被创造出来的。左右前后看看,平心静气想想,十五个世纪过去了,你再瞧瞧他们:你把哪一个提高到了与你自己相当的位置?我敢起誓,人们生得比你原先想的弱一些、矮一些!他们能像你一样胜任吗?你这样尊重他们,你的做法却像是不再同情他们,因为你对他们的要求也太高了,——而这人是谁?这是爱他们胜过爱自己的那个人哪!减少一点对他们的尊重,降低一点对他们的要求,这样会更接近于爱,因为他们的负担就不那么重了。人们孱弱而卑劣。他们现在到处造我们的反,还以造反为荣,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儿童和学生的骄傲。这是一群在课堂上造反把老师轰走的小孩。但是孩子的欢喜也将告终,他们将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们将捣毁殿堂,血洗大地。但愚蠢的孩子最终会领悟到,尽管他们是反叛者,却只是些软弱无力、不能坚持反叛的反叛者。他们到头来将洒着愚蠢的眼泪承认,把他们作为反叛者创造出来的造物主,无疑想捉弄他们。他们将不顾一切地这样说,而他们说出的话是亵渎神圣的,为此他们将越发不幸,因为人的天性不能容忍亵渎神圣,到末了天性本身照例将为此进行报复。

综上所述,忐忑、惶惑和不幸——这就是你为人们的自由历尽磨难之后他们如今的命运。你那伟大的先知通过形象和譬喻说他看到了第一次复活的全体参加者,他们每一支派有一万二千人。但既然人数这么多,他们大概不是人,而是神。他们背负着你的十字架,他们忍饥挨饿在光秃秃的旷野苦熬了数十年,靠吃蝗虫和草根充饥,——你确实可以指着这些自由和自由之爱的孩子,由于他们为你作出的自由和悲壮的牺牲而感到自豪。但要记住,他们为数总共才几万、十几万,何况还是神,那么其余的人呢?

那么其余的人呢?其余的弱者受不了强者所受的苦,他们何罪之有?脆弱的灵魂容纳不下这么可怕的禀赋,又何罪之有?难道说,你真的只来找选出的人,只为选出的人而来?倘若如此,这是个秘密,我们明白不了。既然是秘密,我们也有权利宣讲秘密,教导他们说,重要的不是他们的心作出的自由判断,也不是爱,而是他们必须盲目服从甚至违心地服从的秘密。我们这样做了。我们纠正了你的作为,把它们建立在奇迹、秘密和权威之上。人们大为高兴,因为他们又被当作羊群领着走了,而且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可怕禀赋终于从他们心上解除了。我们这样教,这样做,不是很正确吗,你说呢?我们如此温和地认识到人类的脆弱,怀着爱心减轻他们的负担,容许他们孱弱的天性在你同意下有些罪过,难道我们不爱人类?现在你为何来妨碍我们?你干吗用一双温顺的眼睛默默地、深沉地瞧着我?你发怒吧,我不要你的爱,因为我自己并不爱你。我何必向你隐瞒?你以为我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要告诉你的你已经全都知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这个想法。我们的秘密难道我瞒得过你?或许你恰恰想从我口中听到这秘密,那你就听着:我们不跟你一起干,我们跟他一起干,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早已不跟你,而是跟他在一起,有八个世纪了。整整八个世纪以前,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被你愤怒地拒绝的东西,就是他指给你看世上的万国时向你提供的最后一份礼物: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罗马和恺撒的剑,并宣布只有我们才是世上的王,尽管我们至今尚未彻底完成我们的事业。(伊万说他的诗剧故事发生在16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指的是8世纪中叶教皇变成“世上之王”这件事。公元751年,原为法兰克王国宫相的矮子不平得教皇之助篡夺了王位。公元756年,不平将意大利中部的一部分领土赠与教皇,是为教皇国之始。)但这是谁的过错?喔,这项事业迄今为止还处在开始阶段,但它已经开了头。到大功告成还得等上很久,世界还要受好多苦难,但我们定能达到目的,成为恺撒,那时我们再考虑全世界人们的幸福。那时你还可以接受恺撒的剑。当初你为何要拒绝那最后的礼物?如果采纳神通广大的精灵提出的第三个忠告,你就解决了世人寻找答案的所有难题:向谁顶礼膜拜?把良心交给谁?怎样使所有的人联合成一个没有争议、和睦共处的蚁穴?因为全世界联合的需要是人们第三桩、也是最后一桩烦恼了。人类就其总体而言,历来追求成立一定要包罗全世界的组织。世上曾有许多具有伟大历史的伟大民族,但这些民族的发展水平越高,就越不幸,因为他们比其他民族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在全世界范围内把人们联合起来的必要性。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等伟大的征服者像旋风席卷大地,企图征服天下,但他们也反映了——尽管是不自觉地反映了——人类趋向于全世界完全统一的伟大要求。要是接受了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也就创建了一个包罗天下的王国,缔造了全世界的和平。因为谁掌握着人们的良心和人们的面包,就该由谁来统治他们。我们接受了恺撒的剑,既然接受了剑,当然把你拒绝,跟他走了。噢,自由思想以及他们的科学乃至食人现象还将横行若干世纪,因为他们在没有我们参与的情况下开始建造巴比伦塔,必须以食人告终。但那时野兽将爬到我们跟前舔我们的脚,从它们眼中喷出血泪溅在我们脚上。我们将坐在野兽身上,举起酒杯,酒杯上将写着“奥秘哉!”字样。但只有到那时才有人们的和平与幸福。你以自己挑选的那部分人为荣,但你只有中选者,而我们能使人人得到安宁。何况,这些中选者里的许多人,本来可以中选的强者中的许多人,巴巴地盼你,最后都不耐烦了,于是开始并将继续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转向别的领域,最后举起自由的旗帜来反对你。但这面旗帜是你自己升起来的。跟着我们人人将安享幸福,再也不造反,不自相残杀,像在你的自由中到处可见的那样。哦,我们能使他们相信,只有当他们放弃自由,把它交给我们,服从我们的时候,他们才能成为自由人。怎么样,那时事实将证明我们是对的,还是撒了谎?他们自己将会确信,我们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将回忆起你的自由把他们逼到了何等可怕的被奴役和惶惑状态。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学将把他们搅得晕头转向,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奇迹和解不开的秘密,他们中一部分桀骜不驯的将自己毁灭自己,另一部分虽不驯服、但不够强悍的将互相毁灭,余下第三部分孱弱可怜的将爬到我们脚边来向我们哀求:​“是的,你们是对的,只有你们掌握着他的秘密,我们要回到你们这边来,救救我们免受我们自己的折磨吧!”

他们得到了我们给予的面包,当然会清楚地看到,我们从他们那里把他们用自己的手挣得的面包拿来分给他们,什么奇迹也没有;他们会看到,我们没有把石头变成面包;但是他们会真的感到高兴,原因与其说是面包本身,不如说他们是从我们手中得到的面包!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以前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挣得的面包却在他们手中变成石头,而他们回到了我们这边,石头却在他们手中变成了面包。彻底服从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体会实在太深、太深了!人们一天不懂得这道理,便一天得不到幸福。你说,造成他们不懂得这道理的最主要责任该谁来负?是谁打散了羊群,使之误入歧途?但羊群将重新集合,重新变得驯顺而且永远驯顺。那时我们将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给他们以弱者的幸福,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弱者。哦,我们会说服他们不再骄傲,因为你抬举了他们,从而教会了他们骄傲自尊;我们会向他们证明,他们是弱者,他们只是可怜的孩子,不过孩子的幸福是最甜蜜的。他们会变得胆怯害羞,他们将战战兢兢瞅着我们,向我们靠拢,就像鸡雏依偎母鸡一般。他们将对我们惊讶不置,诚惶诚恐,并为我们如此强大、如此聪明,能把如此不安分的一群数以亿计的羊治得俯首帖耳感到骄傲。他们提心吊胆,生怕我们发怒;他们的思想将成为惊弓之鸟,他们的眼睛会像孩子和女人那样动不动落泪,但只要我们一挥手,他们也会同样轻易地转恐惧为欢笑,会无忧无虑地唱起幸福的儿歌。是的,我们将会要他们干活,但在劳作之余我们会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和儿童游戏差不多,有儿歌,有合唱,有天真无邪的舞蹈。哦,我们将赦解他们的罪过,他们是可怜的弱者,他们会像孩子似的因我们容许他们有罪而爱我们。我们将告诉他们,任何罪过只要是得到我们准许的都可以赎买;我们容许他们有罪是因为我们爱他们,至于这些罪过应得的惩罚由我们担待。惩罚由我们担待,他们则把我们当作在上帝面前替他们承当罪过的恩人敬若神明。他们将没有任何瞒过我们的秘密。我们将允许或禁止他们与妻子、情妇同居,要还是不要孩子——一切取决于他们是否顺从,——他们将心悦诚服地听命于我们。他们良心上最痛苦的秘密——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我们会一一予以赦解,他们将欣然相信我们的告解办法,因为他们可以摆脱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摆脱目前他们自己作出自由决定时的种种苦楚。人人都将幸福快乐,那人数是以亿计的,除了管辖他们的几十万。只有我们是不幸的,因为我们保守着秘密。将来世上几十亿人都像快乐的婴儿,十来万人却要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这些人将在你的名义下悄然死去,无声无息地渐渐熄灭,身后寂寞萧条。但我们将保守秘密,并将为了他们的幸福以天国的永恒回报引他们上钩。老实说,即使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什么回报的话,无疑也轮不到他们。据说,这应该算是预言吧,你将降临,再次获胜,你带着你的那些中选者,他们都是骄傲的强者;但我们要说,他们仅仅拯救了自己,而我们拯救了所有的人。据说,骑在野兽身上掌握着秘密的淫妇将被示众,弱者又将起来造反,撕破她的紫衣,袒露她“污秽的”肉体。但彼时我将站起来指给你看数十亿不知什么是罪过的快乐婴儿。我们为了他们的幸福承担了他们的罪过,我们将站到你的面前说:​“审判我们吧,只要你能,只要你敢。​”要知道,我并不怕你。要知道,我也到过旷野,我也吃过蝗虫和草根,我也曾珍视你用以给人们祝福的自由,我曾向往加入你的选民的行列,渴望成为强者中的一员。但我觉醒了,不愿为疯狂效命。我回来加入了纠正你所作所为者一伙。我离开了骄傲的强者,回到温顺的人们中间来,为的是造福于这些温顺的人。我对你说的必将实现,我们的王国必将建成。我向你重复一遍,明天你就将看到这听话的一群,只要我一挥手,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把滚烫的煤块往火堆上扒,我将把你烧死在这堆火上,因为你来碍我们的事。如果说有谁上我们的火刑堆比任何人都够格,那就是你。明天我要把你烧死。我说完了。

“但是……这是无稽之谈!”他面红耳赤地嚷道,​“你的诗剧是在赞颂耶稣,而不是诽谤……虽然你的初衷是诽谤。谁会相信你关于自由的奇谈怪论?难道自由该这样理解?东正教也没有这样的观念……。这是罗马,也不是整个罗马教会,这是天主教会中最坏的那些人——宗教法官、耶稣会教士——的胡言乱语!……再说,也根本不可能有像你的宗教法庭庭长那样向壁虚构的人物。什么代人担当罪过,什么为了人们的幸福保守秘密,承受诅咒——几曾见过这样的人?我们知道耶稣会会士,他们的名声很坏,但他们跟你所描绘的一样吗?他们完全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纯粹是一支罗马军团,目的是建立未来的全世界地上帝国,以罗马教皇为皇帝……这便是他们的理想,但没有秘密和悲壮的内容……。最简单的权力欲,想捞取肮脏的世俗利益,奴役他人……跟农奴制差不多,就是由他们来当地主……这便是他们所要的一切。他们或许连上帝也不信。你那位代人受过的宗教大法官完全是臆造的……”

“等一下,等一下,​”伊万笑道,​“瞧你激动成这样。你说是臆想,就算如此!这当然是臆想。但是请问:难道你真的以为,最近几百年的天主教运动果真只想捞取肮脏的好处?莫非是帕伊西神父这样教你的?​”

“不,不,相反,帕伊西神父有一回说的甚至跟你差不多……但是当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阿辽沙急忙改口。

“这倒是很有价值的资料,尽管你说‘完全不一样’。我向你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你所说的耶稣会教士和宗教法官们抱成一团只想捞取可鄙的物质利益?为什么他们中间连一个悲天悯人的受难者也不可能出现?听我说,我们姑且假定在那些只图肮脏的物质利益的人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哪怕只是像我的老法官那样一个人,他在旷野中吃过草根,拼命压制自己的欲望,以便把自己造就成自由的完人,不过他一辈子始终爱人类。一旦他睁开眼睛,发现达到完美与自由并非了不起的精神升华,原因是与此同时他确知其他千千万万上帝的生命体仅仅是作为一种嘲弄被创造出来的,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运用他们的自由,从这些可怜的反叛者中间永远也出不了巨人能把塔造到顶,这些笨鹅根本不配享受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所梦想的和谐。明白了这一切,他回过头来加入了……聪明人一伙。这难道不可能发生?​”

“加入什么人一伙?什么聪明人?​”阿辽沙几乎狂热地质问,​“他们绝对没有这样的头脑,也没有任何秘密……。有的只是目无上帝,这便是他们的全部秘密。你的宗教大法官不信上帝,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

“就算这样!你终于猜对了。确实如此,全部秘密确实尽在于此,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毕生在旷野苦修而且始终没有治愈爱人类痼疾的人来说,难道这不算一大劫难?他在垂暮之年清楚地认识到,只有那可怕的伟大精灵出的主意也许多少能把反叛的弱者——‘那些被造出来惹人嘲笑的残次试验品’——安置在某种还过得去的秩序之中。确立了这一信念之后,他看到必须走聪明的精灵、死亡和毁灭的可怕精灵所指引的路,为此便接受了谎言和欺骗,接下来已经是自觉地带领人们走向死亡和毁灭,同时一路哄骗他们,不让他们察觉自己正被带往何处去,使这些盲目的可怜虫至少在路上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注意,欺骗用的是老人毕生笃信其理想的那个人的名义!难道这还算不得不幸?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统率这支‘权欲熏心、唯利是图’的军队,难道单单这一个人还不足以构成悲剧吗?这还没完:有这样一个为首的人已足够形成整个罗马教会的真正指导思想,指挥其所有各支大军和耶稣会教士的最高思想。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坚信在这一运动的领导者中间从来不乏这样的人。谁知道,或许罗马教皇中也有这样的凤毛麟角。谁知道,这个被诅咒的老人如此执著、如此独特地爱人类,他的精神或许至今存在于一大批这种绝无仅有的老人身上,并且决非偶然,而是作为一种约定的现象存在着,像是一个为保守秘密成立已久的秘密会社,旨在向不幸的弱者保密,为的是让他们感到幸福。事实一定如此,而且应该如此。我隐约感到甚至共济会也有类似这样的秘密作为他们的基础,天主教之所以如此仇视共济会,是因为把他们视为竞争对手,会分化思想统一,而天主教认为羊只能有一群,牧人只能是一个……。不过,在为我的想法辩护时,我恐怕像个经不起你批评的作者。就到此为止吧。​”

“你也许自己就是共济会员!”阿辽沙这句话一下子脱口而出,​“你不信上帝,​”他添上一句,但语气已变得异常悲哀。加之他觉得二哥用讥诮的目光瞅着他。​“你的诗剧结局如何?​”他遽然问,眼睛望着地上。​“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我想这样来结束它:宗教法庭庭长说完以后,等了一会儿,看囚徒如何回答。囚徒的沉默使他感到难堪。他看到囚徒一直用心而平静地听他说,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显然不想反驳什么。老人希望对方能对他说些什么,哪怕刺耳、可怕的话也行。但他忽然默默地走到老人跟前,在他没有血色的九旬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便是全部回答。老人打了个寒战。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向门口走去,把门打开,对囚徒说:‘你走吧,以后别来……再也不要来了……永远,永远!’然后放他出去,让他走向‘城中黑灯瞎火的广场’。囚徒走了。​”

“那老人呢?​”
“那个吻往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但老人原来的思想没有改变。​”
“你也跟他一样?是不是?​”阿辽沙伤心地大声问道。
伊万笑了。“这又不是真的,阿辽沙,这仅仅是一个从未写过两行诗的、没头脑的大学生没头没脑胡诌的诗剧。你何必这样认真?莫非你认为现在我会直接到那里去找耶稣会教士,加入到纠正他所作所为的那帮人中间去?噢,天哪,这关我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只想挨到三十岁,到那时我就把酒杯摔在地上!”
“那么黏糊糊的叶片、昂贵的坟墓、碧蓝的天空、心爱的女人还要不要?你的日子将怎样过?你将如何去爱这一切?​”阿辽沙不禁悲从中来。​“胸中和头脑里装着如此乌七八糟的一锅粥,难道还能这样做?不,你肯定要去入他们的伙……如果不是这样,你必定自杀,你会受不了的!”
“有那么一种力量,它什么都受得了!”伊万说这话时已换上一脸冷笑。
“什么力量?​”
“卡拉马佐夫式的……卡拉马佐夫式下流的力量。​”
“就是说沉湎酒色,把灵魂扼杀在腐化堕落之中,是不是,是不是?​”
“恐怕是这样……只是在三十岁以前,也许我能逃脱,以后……”
“你怎么逃脱?用什么办法逃脱?冲你的思想这是不可能的。​”
“还是用卡拉马佐夫式的办法。​”
“就是说本着‘无所不可’的信条?想干什么都可以,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伊万皱眉蹙额,脸色一下子白得异样。“啊,你抓住了昨天使米乌索夫大为生气的一句话……而大哥德米特里非常幼稚地跳出来作了特殊的解释,对不对?​”他现出一丝苦笑,​“是的,既然话已经说了出来,就算是‘无所不可’吧。我无意舍弃。米嘉的解释也不坏。​”
阿辽沙默默地看着他。
“小弟,我要走了,原以为我在整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你,​”伊万忽然动情地说,令人感到意外,​“可现在看来,在你的心中也没有我的位置,我亲爱的隐修者。我不舍弃‘无所不可’这一说法,你是不是打算为这个缘故不认我这个哥,是吗,是吗?​”
阿辽沙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赤裸裸的剽窃!”伊万叫了起来,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你是从我的诗剧中抄袭来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别坐了,阿辽沙,你我都该走了。​”
他们走出店堂,但在酒店台阶前停下脚步。
“听着,阿辽沙,​”伊万用坚定的口气说,​“如果我真的对黏糊糊的叶片还有感情的话,我只会在怀念你的时候爱它们。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这对我已经足够了,我还不会不想活下去。这对你够不够?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当作爱的表白。现在你往右,我向左——到此为止,听见没有?到此为止。对了,倘若明天我不走(看样子我肯定会走的)​,而我们还在什么情况下见面的话,所有刚才那些话题你一个字也不要跟我提起。这是我请你无论如何要做到的。有关大哥德米特里的事也是如此,我特别恳求你,甚至再也不要跟我提起他,永远别提,​”他突然补充说,火气还挺大,​“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也没什么新东西了,你说是不是?为此我自己也要向你作一项承诺:到三十岁我想‘把酒杯摔在地上’的时候,不管我在哪儿,我一定会来跟你再畅谈一次……哪怕远在美国我也会来的,这点你记住了。我一定专程前来。看看你到那个时候将是怎么个样子一定很有意思。你瞧,这是一项相当庄严的承诺。咱俩也许真的要分别七八年、十来年。现在到你的塞拉菲库斯神父那儿去吧,他快要死了;万一你赶不上回去送他的终,你大概还会生我的气,怨我把你拖住了。再见,再亲我一下,就这样,现在走吧……”

微观个体层面是前额叶统治原始脑,宏观社会层面是无数前额叶达成的共识统治地球所有的动物躯体。最终立法者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是正义的标准?

向谁顶礼膜拜?把良心交给谁?怎样使所有的人联合成一个没有争议、和睦共处的蚁穴?

一种可行的准则是无知之幕(重复博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 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在这种意义上,启蒙时代的政治似乎没有提出新的东西来,而是对过去的找回。


反叛者的两类宣扬:

  • 修改自由的限度,仅受制于自然限制的自由
  • 绝对平等,以德报怨式的“爱”

实质是对正义原则的破坏和对激励方向的篡改,因此必然会进入负和吞并。

你可知晓,再过几个世纪,人类将通过贤哲和学者之口宣称并无罪恶,于是也就没有罪过,只有饥饿的人。​“衣食足然后知廉耻!”——他们将举起写着这些字样的旗帜来反对你,你的殿堂也将毁于这条口号。在它的废墟上将矗立新的建筑物,可怕的巴比伦塔将重新拔地而起。

自由得以实现的前提是在最低的正义限度上添加更多的个人立法。而反叛者中大多数人几乎无这一意识。

他们自己终于会明白,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又有管够的地上面包,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分配!他们还将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自由,因为反叛者势单力薄、劣性难改,成不了气候。你许诺给他们天国的面包,但是,我再说一遍,在永远不学好、永远不感恩的孱弱人种眼里,那种面包怎能和地上的相比?

他确知其他千千万万上帝的生命体仅仅是作为一种嘲弄被创造出来的,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运用他们的自由,从这些可怜的反叛者中间永远也出不了巨人能把塔造到顶,这些笨鹅根本不配享受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所梦想的和谐。

佐西马长老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根据他的自述编写(传略)

你不要哭,生活就是天堂,我们大家都活在天堂里,可是我们却不愿意知道这个,如果愿意知道,那么明天全世界就都会成为天堂了

在我的早年,还是小孩的时候,我有一位哥哥,在十七岁上,还很年轻的时候,我就亲眼看见他死去了。以后,随着我的生命一年年度过,我渐渐地深信,我这位哥哥在我一生的命运里就好像是一种上天的指示和感召,因为假如他不曾在我的生活中显示,假如根本没有过他,我想,我也许永远不会当修士,走上这条宝贵的道路。这种最早的显示是出现在我的童年时代,可是到了我一生的暮年,它又仿佛在我的眼前重现了。奇怪的是,神父和师傅们,阿历克赛的脸和他虽不十分相像,只有一点点近似,可是在精神上我却觉得相像极了,以致有许多次我简直就把他当作是那个年轻人——我的哥哥——在我一生将终时,作为一种提醒和感召,又神秘地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望着,欣赏着它们,突然向它们也请求起饶恕来:“上帝的小鸟,快乐的小鸟,你们也饶恕了我吧。因为我在你们面前也犯过罪孽。”

有时来了,他就和医生开玩笑:“怎么样,大夫,我还能在世上再活一天么?”医生回答他:“不但一天,还能活许多天,——还能活几个月,几年。”他嚷起来:“干吗几年,几个月!用得着计算什么日子,人只要有一天就可以体会到全部的幸福。亲爱的,我们干吗要争吵,互相夸耀,互相记仇:我们大家只应该到花园里去,游玩,嬉戏,互相亲爱,互相夸奖,亲吻,为我们的生活祝福。”“您的儿子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了,”

只要家庭里有一点点的爱情和和谐的气氛,就差不多永远这样。甚至从最坏的家庭里也会遗留下宝贵的回忆来,只要你的心灵本身懂得寻找宝贵的东西。

“你看见我的奴仆约伯了么?”上帝问他。于是上帝指着他的伟大而神圣的奴仆,对魔鬼夸奖起来。魔鬼听了上帝的话,冷笑了一声:“你把他交给我,你就可以看到你的奴仆会发出怨言,诅咒你的名。”于是上帝把他所心爱的这个恪守教规的人交给魔鬼,魔鬼杀害了他的子女和牲畜,毁尽了他的财产,一切都是那样突然,好像神的霹雳一般。于是约伯撕裂自己的衣裳,扑在地上,大声喊道:“我赤身从母胎里出来,再赤身回到大地。上帝赐与的,上帝又取了回去。愿上帝的荣名千年万世永受祝福!”

伟大之处正在于这是一种神秘,——一个朝生夕死的尘世形象和永恒的真理结合在一起了。在地上的真理面前永恒的真理在显示它的作用

他可以对他们打开这本书,就诵读起来,不要讲大道理,不要装腔作势,也不要露出高高在上的样子,而是要带着亲切感动的态度,高兴自己能为他们诵读,高兴他们喜欢听,也听得懂,而且要自己也爱所读的那些话,只要偶尔停下来,把一些老百姓不大懂的话解释一下,不必着急,他们全会了解,正教徒们的心是完全了解的!

只需一个小小的子粒:只要他把它播进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心里,它就决不会死去,而会一辈子活在他的心灵里,在黑暗和他所犯的种种罪孽的污秽中,作为一线光明,作为一种伟大的警戒而潜藏在他的身上。而且完全不必多加解释和教训,一切他全会直接了解的。

确实,一切都很好,一切都美妙,因为一切都是真理。你瞧那匹马,站在人身边的巨大的畜生,或是那头低头沉思着的牛,它替人做工,养活着人。你瞧瞧它们的脸庞:对于时常无情地痛打它们的人类是多么温顺,多么依恋,它们的脸上是多么地不怀恶意,多么地信任,多么地美丽。甚至想想都觉得感动:它们是没有任何罪孽的,因为一切都是崇高的,除了人类以外一切都没有罪孽。

我在彼得堡陆军士官学校学习时间很长,差不多有八年,新的教育把儿童时代的印象淹没了不少,虽然一点也没有忘却。学到了许多新的习惯,甚至新的看法,以致变得近乎野蛮、残忍和乖僻了。在学会法语的同时,我学会了一套浮面的客气和交际礼节,但我们却把学校里侍候我们的兵士完全当作畜生看待,我也并不例外,说不定还更加厉害些,因为我在全体同学之中对一切最为敏感

我们就一心准备为受到侮辱的部队荣誉而流血,可是对于什么是真正的荣誉,我们里面却似乎谁也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一定会立即首先加以嘲笑

酗酒、闹事和大胆胡为几乎被认为是值得骄傲的事。我不说我们是蛮横恶劣的;所有这些青年人本性都是好的,但是他们的行为却十分恶劣,而我尤其比别人厉害。

我爱上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郎,她为人聪明,端庄,具有明朗而高尚的性格,父母是受尊敬的人。他们不是小户人家,有财有势,接待我的态度很和蔼亲热。我觉得这女郎也对我有意,——我的心在产生这种幻想时不由得燃烧起来。以后我自己意识到,而且完全判断清楚,也许我并不多么爱她,只是钦佩她的聪明和崇高的性格,那是不能不令人起敬的。但一种自私心使我没有立刻向她求婚,因为在这样年纪轻轻的时候,加上又有钱花,就放弃自在放荡的独身生活的种种乐趣,在我觉得是痛苦而又可怕的事。固然,我曾做了一些暗示。但无论如何,我把采取决定性的步骤暂时地推迟了。可是突然,我奉命到外县出差去了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回来的时候,我忽然得知这位姑娘已经结婚,嫁给离城不远的一位有钱的地主。

我当时打听出这个年轻的地主早就跟她订了婚,我曾在她们家里见过他多次,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因为自负蒙蔽了我的心。但是最使我感到难受的是:为什么几乎所有的人全知道,惟独我一个人却毫无所知呢?我忽然感到一阵按捺不住的恼怒。我面红耳赤地回想起,我有许多次几乎是对她明白吐露了我的爱情,既然她不阻止我,也不加以警告,那么我觉得,这就说明她当时是在耍笑我。当然,后来我回忆起来,也觉得她一点也没有耍笑我的意思,相反地,她曾用开玩笑似的方式打断这类的谈话,用别的话岔开,——但是当时我无法去理会到这一层,只一味渴望着报复。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奇怪,当时我自己对我的这种盛怒和报仇心情也是感到万分的痛苦而且讨厌的,因为我生性随和,不能长时间对任何人生气,因此我只好仿佛自己有意煽动起自己的火性来似的,这样最后就变得十分荒唐可笑了。我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终于有一次在大庭广众前,我忽然借口最不相干的原因,对我的“情敌”加以羞辱。

我心情凶狠而恶劣,对我的勤务兵阿法纳西大发脾气,用全力照准他脸上狠狠揍了两下,把他的脸都打出了血来。他侍候我还不久,我以前也曾打过他,却从来没有这样野兽似的残忍过。

太阳已经升起,天气温暖美丽,百鸟争鸣。我当时想,怎么回事,我的心灵里怎么好像有一种羞耻和卑鄙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将要去做流血的事情?不,我心想,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个。是不是怕死,怕被杀死?不,根本不是,甚至根本不是这个。……忽然一下子猜到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我昨晚打了阿法纳西!一切忽然重新在我的眼前出现,仿佛一切又重演了似的: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狠狠照着他的脸上直打,他的两手却垂直贴在裤缝上面,头挺得直直的,瞪着眼睛,保持立正姿势,每挨一下就哆嗦一下,甚至不敢举手遮挡,——人居然到了那种地步,人居然可以打人!这真是罪恶!好像一根尖针穿透了我的整个心灵。我站在那里,像呆子一般,但是太阳照耀着,树叶欢跳着,闪烁着,小鸟在赞美上帝。……我用双手捂住脸,倒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我当时想起了我的哥哥马尔克尔和他临死前对仆人们所说的话:“亲爱的,你们为什么侍候我,为什么爱我,我配得上受大家的侍候么?”“是的,我配得上么?”这个念头忽然钻进了我的头脑。实在,我有什么价值,配受别的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来侍候我呢?当时这个问题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钻进我的脑子里去。“妈妈,我的嫡亲的妈妈,每个人的确都在众人面前对一切人担有种种罪责,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如果知道了,——立刻就成为天堂了!”“天呀,难道这不也是千真万确的么——”我一面哭,一面想,“也许我真的比起旁人来更对一切人担有罪责,我比世上的什么人都坏!”
我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全部的真实:我将要去干什么?我将要去杀死一个善良、聪明、正直而对我一点也没有过错的人,并因此永远夺去他的夫人的幸福,使她受折磨而死。

走进阿法纳西的小屋里,说:“阿法纳西,我昨天打了你两下,你原谅我吧。”他竟哆嗦了一下,好像吓了一跳,两眼望着我。我看这还不够,很不够,就穿着全身整齐的制服,猛然向他跪下叩头,说道:“饶恕我吧。”他当时完全愣住了:“大人,老爷,您是怎么啦?……叫我怎么承受得起。……”说着自己忽然哭了,就像我刚才一样,双手捂住脸,转身向着窗子,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把我俩两边分开,互相离开十二步远,让他先放枪,——我高高兴兴地站在他面前,脸对着脸,眼睛也不眨,友爱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办。他放了一枪,只稍微擦破了我的脸皮,擦伤了耳朵。我高声说:“谢天谢地,没有杀死人!”当时抓起手枪,回转身去,高高地把手枪一抛,扔进树林里去,叫道:“滚你的蛋吧!”随后又回过身来对仇人说:“先生,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青年人。都怨我,我侮辱了您,现在又迫使您向我开枪。我比您要坏十倍,也许还要多些。请您把这话转告给您在世上最尊重的那位太太。”我刚说完这句话,他们三人全喊叫起来了。“对不起,”我的仇人说,甚至生起气来了,“既然您不打算决斗,何必又存心来挑衅呢?”我对他说:“昨天我还很蠢,今天已经聪明些了。”我这样快乐地回答他。

“站在决斗场上请求饶恕,这真是给全团丢脸。我早知道就不干了!”我站在他们面前,敛起笑容,说:“先生们,难道在目前的时代遇到一个愿意改正愚蠢举动,自己当众认错悔过的人,竟觉得这样奇怪么?”“但是在决斗场上决不能这样。”我的公证人又嚷了起来。“对呀,”我回答他们,“事情本来奇怪,按说在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在放枪以前,就应该自行认错,这样就不至于使他陷于不可饶恕的大罪,但正由于我们自己把我们在这世上的生活弄得那么荒唐,以致要这样办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必须在我让他在十二步外放过枪以后,我的话才能对他起点作用,假使在刚来到的时候,开枪以前,就那么办,那你们就只会说,这家伙胆小,害怕手枪,就会不去听他的话了。诸位,”

你们四下里看看上帝的恩赐:晴朗的天,纯洁的空气,柔和的小草,鸟儿,美丽而无邪的大自然,但是我们,惟有我们不敬神,愚蠢,不明白生命就是天堂,因为只要我们愿意明白,天堂会立即美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将互相拥抱,放声痛哭。……”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不行,我甚至喘不过气来了,那样地甜蜜,那样地年轻,心里是那样地幸福,简直是一生从来没有感到过的。“这些话全很明智,也很虔诚,”仇人对我说,“总之,你是一个古怪的人。”“您笑我好了,”我对他笑着说,“以后您自己会赞同的。”他说:“我现在就已经准备赞同您,请允许我和您握手,因为看来您的确是个诚实的人。”我说:“不,现在不用,等我以后变得更好些,值得您尊敬的时候,您再伸手,那就更好了。”

当整个世界早就走上了歧路,把不折不扣的谎言当作真实,并要求别人也同样地说谎的时候,你们怎么能弄得清真假呢?比如我平生偶然一次不顾一切做了件诚恳的事,你们大家就竟认为我仿佛是个疯子了:因为你们虽然爱我,却总是在笑我

我看出您具有极坚强的性格,因为您敢在这种容易受到大家普遍轻视的事情上毫无畏惧地坚持真理

因为我感到他的心灵里一定有他自己的某种特殊的秘密。

“您问我在向仇人请求饶恕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感触,”我回答他说,“但是我最好先对您讲一件还没有对别人讲过的事情。”于是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他我同阿法纳西之间发生的事,和我怎样对他叩头的情形。最后我对他说,“从这上面您自己就可以看出,到了决斗的时候我是感到比较轻松的,因为我在家里就已经作出了开端,而一旦走上了这条道路,那么以后的一切就不但不会困难,甚至会显得高兴愉快。”

除非你实际上成为每个人的弟兄,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境界是不会实现的。

每人都嫌少,大家全要不断地埋怨,嫉妒,互相残害。您问,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实现是会实现的,但是必须先经过一个人类孤立 的时期。”“什么孤立?”我问他。“那就是现在到处统治人类精神的孤立,特别是在我们的世纪里,但是它还没有完结,它的末日还没来到。因为现在每人都想尽量让自己远离别人,愿意在自己身上感到生命的充实,但是经过一切努力,不但没有取得生命的充实,反倒走向完全的自杀,因为人们不但未能达到充分肯定自己的存在,反而陷入了完全的孤立。我们这个时代,大家各自分散成个体,每人都隐进自己的洞穴里面,每人都远离别人,躲开别人,把自己的一切藏起来,结果是一面自己被人们推开,一面自己又去推开人们。每人在独自积聚财富,心想我现在是多么有力,多么安全,而这些疯子们不知道财富越积得多,就越加自己害自己地陷入软弱无力的境地。因为他已习惯于只指望自己,使自己的心灵惯于不相信他人的帮助,不相信人和人类,而只一味战战兢兢地生恐失掉了他的银钱和既得的权利。现在人类的智性已到处在带着讪笑地不愿去了解,个人真正的安全并不在于个人孤立的努力,而在于社会的合群。但是肯定总有一天,这种可怕的孤立的末日终会来到,大家都会猛然醒悟,互相孤立是多么不自然的事。等到那样的时代风气一旦形成,人们将会惊讶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地呆在黑暗里,看不见光明。那时候人子耶稣的旗帜就要在天上出现。……但是在那个时候以前,到底还应该好生保卫这面旗帜,偶尔总还得有人哪怕是单人匹马地忽然作出榜样来,把心灵从孤独中引到博爱的事业上去,哪怕甚至被扣上疯子的称号。这是为了使伟大的思想不致绝迹的缘故。……

我甚至放弃了交际,很少出外访友,同时,人人谈论我的那阵时髦风气也已渐渐成为过去。我说这话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人们还继续爱我,欢迎我;我的意思只是说,大家应该承认,一种时髦风气在这世上的确是常常会左右一切的。

在他热烈地谈了许多话以后,我看见他忽然脸色发白,蹙额皱眉,两眼紧盯着我。“你怎么啦?”我说,“是不是不舒服?”他是常常抱怨头痛的。“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杀死过人。”说完以后,微笑了,脸色白得像纸一般。他干吗微笑?在我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这念头忽然先钻进了我的心里。我的脸也发白了。“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他嚷道。“您瞧,”他仍旧面无人色地微笑着回答说,“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出开头的第一句话来。现在说了出来,似乎是走上路了。我可以往前走了。”

上帝不在力量里,而在真理里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和训言

教士阶层里的确是有许多游手好闲、贪吃好色的人和流氓无赖。

当他们把自由看作就是需要的增加和尽快满足时,他们就会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因为那样他们就会产生出许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荒唐的空想。他们只是为了互相妒嫉,为了纵欲和虚饰而活着。酒宴,车马,官位,奴仆,被看作是那么必不可少,以致可以不顾性命、名誉和仁爱之心,但求能满足这种需要,假使不能满足,甚至可以自杀。那些不富的人们,他们的情形也是如此,至于穷人,他们需要的无由满足和妒嫉心,暂时还在借酗酒加以排遣。但是不久,血就将会代替酒的位置,他们正在被引到这条路上去。我问你们:这样的人自由么?我认识一个“为理想奋斗的人”,他自己对我说,当他在监狱里不能吸烟时,他曾因此感到那么痛苦,以致单单为了求点烟抽,差点儿想出卖自己的“理想”。而这样的人却口口声声说“我要去为人类奋斗”。但这种人能往哪里去?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呢?也许能逞一时之勇,却决不能持久。因此毫不足怪,他们不能得到自由,只会陷身奴役,不但不能为友爱和人类的一致服务,反而会陷入纷争和孤立,就像那个神秘的访客和老师在我的青年时代对我所说的那样。

人们对修持、守斋和祈祷甚至加以嘲笑,其实惟有通过这些才能走上真正的、实在的自由的大道,因为只要我能戒除多余的、无用的需要,压制自私的、骄傲的意志,以修持来自行鞭策,就能借上帝的帮助达到精神的自由和随之而来的精神的快乐。

你们应该珍重人民,保护他们的心,静悄悄不事张扬地教育他们。这就是你们教士的义务,因为人民的心中是有上帝的。

在欧洲,人民用武力反对富人,人民的领袖到处领他们杀人流血,教训他们说愤怒是应该的。但是“他们的愤怒是可诅咒的,因为是残忍的”,惟有上帝能拯救俄罗斯,像他已经拯救过许多次那样。拯救将来自人民,因为他们保持着信仰和谦恭。神父和师傅们,你们应该珍重人民的信仰。这不是幻想。

他们虽然做了两世纪的奴隶,却并没有奴性。态度和举止是自由的,没有一点委屈的样子。不记仇,不妒忌。

他把孩子们叫来,说道:“请您祝福他们,神父。”我回答说:“我哪里能祝福?我不过是普通的、卑微的修士,我将为他们祈祷上帝。至于对你,阿法纳西·巴夫洛维奇,我从那天起,就每天为你祈祷上帝,因为一切都是从你引起的。

血可以召来血,动剑的人将被剑所伤

其中有不少人在离开地上的时候是孤独而默默无闻的,他感到悲伤而烦恼,因为没有人惋惜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究竟还是不是活着。

你们尤其要爱小孩,因为他们也没有罪孽,像天使一般,他们活在世上,好像是对我们的一种指示,使我们感动,使我们的心变得纯净。侮辱小孩的人是可悲的。阿菲姆神父曾教导我爱小孩:他生性和蔼,在我们云游的时候沉默寡言,可是却常用募化来的零钱买糖饼分给他们,他从来不能冷漠地从小孩的身边走过而不动感情,他的性格就是这样。

一个人遇到某种思想,特别是当看见人们作孽的时候,常会十分困惑,心里自问:“用强力加以制服呢,还是用温和的爱?”你永远应该决定用温和的爱。如果你能决定永远这样做,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温和的爱是一种可畏的力量,比一切都更为强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它相比。你应该每天、每小时、每分钟反省自己,留意使你的形象显得庄严。你如果怀着恨恨的心情,恶狠狠地走过小孩的身边,说出难听的话,你也许不注意他,可是他却看见了你,你那丑恶渎神的形象就会留在他的嫩弱的小小心眼里。

师兄们,爱是一个教师,但是必须懂得怎样掌握它,因为它是不易掌握的,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下极大的功夫,还要经过长久的时间;因为不应该只是偶然一时地爱,而是要始终不渝地爱

偶然一时的爱是每个人都会的,连凶手也会。我年轻的哥哥向小鸟请求饶恕,这似乎是无意义的,但却是真实的,因为万物像一片海洋,一切都在流动,汇合,在一个地方触动一下,就会在世界的另一端生出反响。就算向小鸟请求饶恕是无意义的,但是如果你能比你现在再庄重一些,哪怕是一点点也好,那么就连小鸟也会感到轻松些,孩子和在你周围的一切动物也都如此。我对你们说,万物像一片海洋。这样你就会向小鸟也虔心祈祷,满怀着无所不包的爱,怀着喜悦心情,祈求他们也赦免你的罪。你必须珍重这种喜悦,无论人们觉得它多么无意义。

自救之道惟有保持冷静,使自己为人们的全部罪孽担负起责任。

因为你只要诚心地认为自己应对一切事物和一切人负责,你就立即会看出事实确实就是这样,你确是对一切人和一切事物担有过错。相反如果你把自己的懒惰和无能推到别人的身上,结果你就一定会染上了撒旦的骄傲,对上帝产生怨艾之心。关于撒旦的骄傲,我以为我们在世上是很难看透它的,因此极容易失足,在染上它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其实我们的天性中有许多最强烈的情感和冲动,我们在地上暂时对它们还无法理解,因此你不要为它们所迷惑,以为它们可以作为你替自己辩解的理由,因为永恒的裁判者只过问你所能理解的东西,而不是你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一点你自己将来也会深信不疑的,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能正确地看待事物,而不会再争论抬杠了。

应该特别记住,你不能做任何人的裁判官。因为没有人能在地上裁判罪人,除非他自己觉悟到他和站在他面前的人同样有罪,而他对站在他面前的人所犯罪行的责任也许比任何人都要大。只有当一个人悟到了这一层的时候,他才能成为裁判官。这话听来虽然奇特,但却是真实的。因为假如我自己是正直的,也许就不会有站在面前的罪人了。如果你能够把在你面前受你良心裁判的罪人所犯的罪承担过来,那你就应该立刻承担下来,自己替他受苦,而把他赦免,不加责备。甚至即使法律派你做他的裁判官,你也应该在可能范围内这样做,因为他走了以后,会自行惩罚,比你们裁判还要重。假使他受到你的亲吻后竟无动于衷地走开,并且还要笑你,那你也不必受这种现象所迷惑,因为那是说明他的期限还没有到,而期限是自然会到的;即使不到,也是一样,因为不是他,就有别人替他认罪受苦,并且责备自己,控诉自己,真理就实现了。你要相信这个,一定要相信,因为圣徒们的一切期望与信仰正是在这里。

如果有你这样的两个人聚在一起,那就是整个世界,

假如你犯了罪孽,自己在为自己的罪孽或意外的过错悲痛得要死,那么你可以替别人喜欢,替正直的人喜欢,庆幸你虽然犯罪,他的行为却是正直的,并没有犯罪。

如果人们的恶行使你悲愤得无法克制,甚至产生了要想报复作恶者的愿望,那么你应该千万对这种情感保持戒惧;

人类不承认他们的预言者,残害他们,但是人们却总是爱他们的殉难者,尊敬受他们磨难的人。

“地狱是什么?”我以为它是“由于不能再爱而受到的痛苦”。有一次,在无穷无尽,不能用时间和空间衡量的存在里,有某一个有灵的生物,在他出现于世时被赋予一种能力,能自夸说:“我在故我爱。”一次,仅仅只有一次,他曾被赋予了一瞬间的积极、热烈的爱,而且正是为此而赐给了他世上的生命,以及与此同时还有季节和时令,可是结果这幸运的生物却摈弃了无价的赐予,不知珍爱,反加嘲笑,并变得永远冷漠无情。这个人离开世上后,也看见了天国,和亚伯拉罕谈了话,像在关于富人和拉撒路的寓言中所说的那样。他也留心观察了天堂,也可以到主面前去,但是使他感到苦恼的,恰恰是当他到主面前去的时候,却明知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当他现在要去和那些曾经爱过人的人接触时,他知道自己过去曾经轻视过他们的爱。因为这时他已经明白并且心中暗自说:“现在我已懂事,虽然已经渴望去爱,但是我的爱已经毫无功绩,也毫无贡献了,因为我地上的生命已经完结,亚伯拉罕再不会用一点点活命之水(那就是重新赐予以往那种积极的地上的生命)来稍稍舒解那渴求精神之爱的炽烈的火焰,这火焰现在在我心头燃烧着,在地上时却曾加以轻视;现在生命已经消逝,时间也不会再有了!即使愿意为他人牺牲性命,也已不可能,因为可以为爱牺牲的生命已经过去了,现在在这生命和我目前的存在之间已存在着一道鸿沟。”

因为他们诅咒上帝和生命,因而也就自己诅咒了自己。他们赖他们自己恶意的骄傲为生,就好像沙漠中饥饿的人喝自己身上的血。但他们永远不会餍足,他们拒绝宽恕,诅咒召唤他们的上帝。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他们早就说出了这句极放肆的话,而且最坏的是在说出这话来以后,某种胜利的情绪几乎随时都在显示并且有所增长。不久,甚至礼节也开始不大遵守了,就好像大家都感到自己有了不遵守礼节的权利似的。

佩西神父毫不畏缩地继续说,“谁能说自己‘我是神圣的’?你能么,神父?”“我是不清洁的,我并不神圣。我决不坐在椅子上面,让人家像对偶像似的膜拜!”费拉庞特神父又吼叫起来,“现在有些人在破坏神圣的信仰。去世的这位,你们的圣者,”他转向人群,用手指着棺材说,“他不承认有鬼。他不驱赶恶鬼,却给人吃药。所以你们这里就聚集了这么多,像角落里的蜘蛛似的。现在他自己也发臭了。我们看出这是上帝伟大的指示。”

然而他所需要的不是奇迹,只是“最高的公理”,他认为如今公理已经遭到了破坏,而这使他的心突然感到受了残酷的创伤

然而他所渴望的仍旧是公理,公理,而不仅是奇迹!可谁想到这个人,在他的期望中本应被推崇为高于全世界一切人之上的,现在不但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名誉,却竟然遭到了贬低和侮辱!为了什么?是谁裁判的?谁竟会作出了这样的评断?这一连串问题立刻使他那没有经验的、处女般纯洁的心受到了痛苦的煎熬。他无法不怀着怨恨的、甚至满腔愤怒的心情,眼看这位高僧中的高僧竟受到那般浅薄的、品格远比他低下的群众的讪笑和恶毒的嘲弄。就算并没有奇迹,没有奇妙的现象显示,就算急切期待着的事并没有实现,——但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受辱和丢脸,为什么会有这样过早的腐烂,像一些恶毒的教士所说的那样,竟“跑到了自然的前面”?为什么要有刚才他们同费拉庞特神父那样得意洋洋地推断出来的所谓“指示”,而且为什么他们认为自己竟有权作出这样的推断?天道和神力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它“在最需要的时刻”(按照阿辽沙的想法)竟藏起了自己的手,就好像它自愿听命于盲目无言而残酷无情的自然法则?

Gemini:
这段话描述的是阿辽沙在他敬爱的精神导师——佐西马长老去世后的内心独白。当时,所有人都期待长老的遗体能像传说中的圣人一样,不仅不会腐烂,甚至会散发香气,以此作为“奇迹”来证明他的圣洁。然而,事实恰恰相反:长老的尸体很快就开始腐烂,并且散发出浓重的臭气。这让原本敬仰他的人感到失望和困惑,而他的反对者则幸灾乐祸,以此为据,嘲笑他是个“伪君子”。
这段话,就是阿辽沙在目睹这一切后,内心所经历的巨大痛苦和信仰的动摇。
公理(或译为“正义”、“天理”)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宇宙间的道德秩序。阿辽沙相信,一个善良、圣洁的人,理应得到世界的尊重和上帝的肯定。这种肯定不一定非要是“尸身不腐”这种奇迹,但至少,他的结局应该是与他的品格相称的,是充满尊严和荣耀的。
善良没有得到善报,反而得到了恶意的嘲弄,这才是对他“残酷的创伤”。
伊凡是从理性和逻辑出发,因为无法接受“无辜孩子的眼泪”,而拒绝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他的反抗是智识上的。
阿辽沙的质疑则是从爱和情感出发的。他无法接受“一个圣洁之人的蒙羞”。他的反抗是心灵上的。
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或许根本没有上帝的“神力”或“天道”在掌管,而只有冰冷、无情的自然规律。尸体腐烂,就是这样一个自然规律。如果连佐西马长老这样的人也无法超越这个规律,甚至还要“跑在自然前面”,那是不是意味着,上帝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对人间的善恶与苦难漠不关心?这让他的信仰根基产生了动摇。
这次危机并没有摧毁阿辽沙,反而让他之后的信仰变得更加深刻和成熟。他即将经历一个“堕落”与“重生”的过程(离开修道院,遇到格露莘卡,以及后来的“迦南的婚宴”的幻象)。他最终明白:
真正的信仰,不是建立在对奇迹的渴求或对回报的期待之上。
真正的信仰,是即使在没有奇迹、充满不公和苦难的世界里,依然选择去爱,去行动,去拥抱大地和生命。
阿辽沙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回应了哥哥伊凡的哲学困境。伊凡因为世界的“不公”而拒绝上帝,而阿辽沙在亲身经历了最尖锐的“不公”之后,最终选择了重新拥抱上帝和这个世界。他的答案不是理论,而是爱与生命本身。
“堕落”与“重生”:
阿辽沙带着愤怒和“就是要堕落”的心情,冲出了这个庇护所。他告诉他的朋友拉克金(Rakitin),他不是不信上帝,而是“不接受上帝创造的世界”。这几乎是重复他哥哥伊凡的论调。
格露莘卡在书中一直被描绘成一个充满诱惑、危险、甚至有些“邪恶”的女人,是所有男人欲望的焦点。阿辽沙去找她,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他几乎是想通过沉沦于世俗的罪恶(sensual sin)来报复那个让他失望的上帝。他对拉克金说:“我要去她那里……也许我就会信了。” 这句话充满了反讽,他想在罪恶中寻找某种“解脱”或“证明”。
当格露莘卡得知阿辽沙因为敬爱的长老去世而悲痛时,她并没有像一个“妖妇”那样去诱惑他。相反,她内心深处的善良和同情心被唤醒了。她看到了阿辽沙纯洁的悲伤,反而对自己利用他的想法感到羞愧。
在这个关键时刻,格露莘卡给阿辽沙讲了一个关于一个一生作恶的老太婆死后堕入地狱,但因为生前曾施舍过乞丐一根“洋葱”,上帝试图用这根洋葱把她拉上来,但她因为自私踢开别人而最终失败的故事。
格露莘卡说:“我这一辈子,也只给过别人这么一根小小的洋葱。” 她把自己比作那个作恶的老太婆,而阿辽沙的到来和他的悲伤,唤醒了她心中那仅有的一点善意——那根“洋葱”。她没有诱惑阿辽沙,反而给了他安慰和理解。
阿辽沙本想在一个“罪人”身上寻求堕落,却在一个“罪人”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和神圣的同情。他发现,上帝的爱和恩典并不仅仅存在于修道院,也存在于像格露莘卡这样充满挣扎和痛苦的灵魂之中。他没有找到罪,反而找到了爱。
阿辽沙带着被净化的心灵回到修道院,在长老的灵柩旁,听着修士诵读《圣经》中“迦南的婚宴”的故事。这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把水变成酒,给一场婚礼带来欢乐。
在半梦半醒之间,阿辽沙看到了一个幻象。他自己也置身于那场欢乐的婚宴中,并且看到了他敬爱的佐西马长老也在那里,微笑着邀请他一同享受喜乐。长老对他说:“我们也在这里,被邀请参加婚宴……”
“迦南的婚宴”象征着上帝对人类世俗生活和欢乐的肯定。信仰不等于苦修和禁欲,也包含着对生命、对爱的喜悦。

关于你我是这样想的:你将走出这里的院墙,在红尘中你会像一个修士那样做人。你会有许多敌人,但是连你的敌人也会爱你。生活将带给你许多不幸,但你将从这些不幸中得到幸福,你将为生活祝福,也促使别人如此。

法利赛人 - 费拉庞特神父

这位费拉庞特神父是个身材高大、年约七十五岁的修士,身体还很结实。他面色黧黑,留着许多灰白的短发,下颌却很小,呈尖形。他沉默寡言……他总是光着脚,即使在严寒的冬天也一样。他腰间系的不是皮带,而是一根粗大的麻绳。他的黑色粗布修士服已经破旧不堪,颜色也褪成了红褐色……许多人,特别是远道而来的香客,都怀着极大的敬畏之心看待他,认为他是个伟大的苦行者和圣徒,尽管他们也承认他有些疯疯癫癫(юродство - yurodstvo,即‘为基督癫狂’)。

我把魔鬼赶出去,他们却供奉魔鬼!

与奥勃多尔斯克小修士的对话

小修士来拜访他,费拉庞特问他:“你们那里见过魔鬼吗?” 小修士说没见过。

“哼,它们现在多得像蜘蛛一样,到处都是……它们现在连修道院的墙都爬进来了。有一回,我跟主持神父说:‘你那把椅子底下就坐着一个呢。’他往下一看,说:‘哪有?’ 我说:‘你看不见,我看得见。’……它们就在门背后,你没看见吗?就在那儿,在那角落里,躲在箱子后面。它们有好几个呢,整个队伍都住进来了。它们只怕我!”

“我告诉你,孩子。有一次圣灵降临到我身上。我当时正在做晚祷……我看见圣灵飞下来,像一只鸽子,翅膀有这么大,这么大!它飞进来了,遮蔽了我们所有的人……这就是圣灵!这就是真理!”

(他指着佐西马长老的修室方向说)“他们那里也闹魔鬼……他们积攒钱财,吃樱桃酱,喝茶……他们不守斋戒。可耻啊,可耻啊!”

当佐西马的尸体出人意料地提前腐烂并散发臭气时,费拉庞特认为这是上帝对他审判的时刻到来了。他冲进人群,发表了他最著名、最狂热的言论。

他突然出现在门口,高举双手,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我来把你们的魔鬼赶出去!你们养了多少魔鬼?我来把它们赶尽杀绝!”

他指着棺材,狂乱地喊着:“他不信魔鬼,所以臭气就从他身上发出来了。这就是上帝的审判……他给病人吃甜食,用药草治病,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诱惑人。”

Анафема! Анафема! Анафема! 革出教门,永遭咒诅。

Gemini:

  • 恐惧驱动的信仰。
  • 律法主义的僵化。
  • 属灵的骄傲:认为自己是唯一正确的,拥有审判他人的权力。
  • 对神迹的迷信。

乡愿,德之贼也。

其他摘抄

要说明的是这个青年阿辽沙并不是宗教的狂信者,至少据我看来,甚至也决不是个神秘主义的信徒。我先把我的意见说完全吧:他只是一个早熟的博爱者,所以撞到修道院的路上来,只是因为那时候惟有这条路打动了他的心,向他提供了一个使他的心灵能从世俗仇恨的黑暗里超升到爱的光明中去的最高理想

他不愿意做人们的裁判官,不愿意责备,也决不去责备人家。

阿辽沙这个十九岁的青年,当时却是身材匀称,脸色红润,目光清澈,全身健康的。在那时候,他甚至很漂亮,体态端庄,中等个子,深褐色头发,端正而略长的椭圆脸,两只离得很开的、发亮的暗灰色眼睛。人很深沉,显然也很宁静。也许有人说,尽管脸颊红润,也同样可能是狂信和神秘主义的;但是我却觉得阿辽沙甚至比什么人都现实。自然,他在修道院里笃信奇迹,但是据我看来,奇迹是永远不会使现实派感到不安的。倒不是说奇迹会使现实派接受信仰。真正的现实派,如果他没有信仰,一定会在自己身上找到不信奇迹的力量,即使奇迹摆在他面前,成为不可推翻的事实,他也宁愿不信自己的感觉,而不去承认事实。即使承认,也只是把它当作一件自然的事实,只是在这以前他不知道罢了。在现实派身上,信仰不是从奇迹里产生,而是奇迹从信仰里产生的。如果现实派一有了信仰,则正由于自己的现实主义,他势必也同时会承认奇迹。使徒多马说,他只要不是亲眼得见的就不能相信,但是看到了以后便说:​“我的神,我的上帝”​,是不是奇迹使他有了信仰呢?大概不是的,他所以相信,只是因为自己愿意相信,也许还在他说“未看到以前不能相信”的时候,在他的内心深处就已经完全相信了哩。

他走到这条路上来,只是因为当时只有这条路打动了他的心,代表他的心灵从黑暗超升到光明的出路的全部理想。此外,他已经多少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人的气质,这就是说:本性诚实,渴望真理,寻求它,又信仰它,一旦信仰了以后就全心全意献身于它,要求迅速建立功绩,抱着为此甘愿牺牲一切甚至性命的坚定不移的决心。然而,不幸这些青年人往往不明白在许多这类事情上牺牲性命也许是一切牺牲中最容易的一种;譬如说,从青春洋溢的生命之中,牺牲五六年光阴去从事艰难困苦的学习、钻研科学,哪怕只是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以便服务于自己所爱的真理,和甘愿完成的苦行,——这样的牺牲就有许多人完全办不到。阿辽沙虽选择了和大家完全相反的道路,但仍带着同样的渴求迅速立功的心情。

他刚刚经过严肃的思索后,突然对灵魂不死和上帝的存在产生了确信,就立刻毫无做作地对自己说:​“我愿为探寻灵魂不死而生活,决不半心半意。​”同样地,如果他一经决定灵魂和上帝是没有的,那他也会立刻成为无神论者和社会主义者(因为社会主义不单单是工人问题,或所谓第四种阶级的问题,主要还是个无神论问题,无神论在现代的具体化的问题,建筑巴比伦高塔的问题,——建筑这个高塔正是不靠上帝,不为了从地上上升到天堂,而是为了把天堂搬到地面)​。阿辽沙甚至觉得再照以前那样生活是奇怪而不可能的。圣经上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舍掉你所有的……跟从我。​”阿辽沙对自己说:​“我不能只舍弃两个卢布,以代替‘所有的’,也不能止于做做晚祷,以代替‘跟从我’。​

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是个对于钱财和资产阶级的信用十分看重的人,在注意地观察了阿历克赛以后,有一次对人说过这样一段妙语:“也许这种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可以不给他一个钱把他放在一个百万人口的都市的广场上,他也决不会丧命,不会冻饿而死,因为马上就会有人给他食物,把他安排好,即使安排不好,他自己也会很快给自己安排好的,并且这样做他并不需要做多大努力,受任何屈辱,照顾他的人也不感到什么困难,相反地,也许还会觉得这是件乐事。”

但是阿辽沙看到许多人,几乎是所有的人,第一次到长老那里去密谈,进去的时候怀着恐怖和不安,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永远是明朗而快乐的,最阴郁的脸会变成幸福的脸。使阿辽沙特别惊讶的是长老并不严厉; 待人接物差不多永远是笑吟吟的。修士们说他的心灵专门亲近罪孽较多的人,而凡是作孽最多的人,他也爱得最深。

对于俄罗斯普通人的温顺的灵魂,对于被劳累和忧愁所折磨,特别是被永远的不公平和永远的罪孽(自身的和世上的)所折磨的人们,见到圣物或圣者,跪在他的面前膜拜,是一种无比强烈的需要和最巨大的安慰。他们觉得:“尽管我们有罪孽,不诚实,易受诱惑,但无论如何,世上某处总还有一位圣者和高人;他有真理,他知道真理;那么真理在地上就还没有灭绝。”

“我诚恳地请求您也不要着急,不要拘束,”长老庄重地对他说,“您不要拘束,就像在家里一样。主要的是不要那么自惭形秽,因为一切都是由此而起的。”

主要的是不要骗自己。骗自己和相信自己的谎话的人,会落到无论对自己对周围都分辨不出真理来的地步,那就会引起对自己和对他人的不尊敬。人既不尊敬任何人,就没有了爱,既没有爱,又要让自己消磨时光,就放纵淫欲和耽于粗野的享乐,以致在不断的恶行中完全落到兽性的境地,而这全是由于对人对己不断说谎的缘故。对自己说谎的人会比别人更容易觉得受委屈。因为有时觉得受委屈是很有趣的,对不对?他也知道并没有人委屈他,是他自认为受了委屈,为了面子就说谎,夸大其辞,装腔作势,斤斤计较片言只语,小题大做,拿一粒豌豆当成山,——这他自己全知道,却还是一碰就自觉受委屈,感到这样很愉快,甚至有很大的乐趣,于是就弄到真的产生了怨恨。……请您站起来,坐下,请求您,要知道这也是虚伪的做作。

同您还是可以说话,可以相处的!您以为我永远说谎,永远装小丑么?您知道我是故意这样,这是为了考察您。我是老在试探着可以不可以同您相处?以您这样高贵,能不能给我这个卑微的人一个容身之地?我愿意给您开个‘考察证明’说,同您是可以相处的!现在我要沉默了,永远不出声了

她们尖叫或者像狗一样狂叫得整个教堂都听得见,但是等圣餐端了出来,她们被引到圣餐跟前时,“疯癫”就立刻停止,病人总会安静好一会儿。这使我这个孩子很惊讶而且奇怪。然而当时在我向人探听究竟时,我就听到过有的地主,特别是那些教我的城里学校的教师们回答说,这全是装假,是因为不愿工作才这样,只要用相当严厉的手段就一定可以根治,并且还引了各种笑话故事作为证明。可是以后我从医学专家方面得知,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装假的地方,这是一种妇女(而且好像特别是我们俄国妇女)常犯的可怕的疾病,它说明着我们乡村妇女的悲苦命运。这种疾病是由于在痛苦的、没有一点医学帮助的不正常生产以后立刻做繁重工作而引起的;还有的是由于绝望的忧愁和挨打等等,对此总有一些妇女由于性格关系无法像别的大多数妇女那样逆来顺受。发着狂,颤抖着的女人只要一引到圣餐的旁边,就会得到奇怪的、突然的治愈。

特别是病人本身,全当作一种确定不移的真理似的相信:附在病人身上的魔鬼,在病人被领到圣餐前面俯身领用的时候,是绝对坚持不住的。因此在这俯身就圣餐的那一瞬间,在神经质的,当然精神上也不正常的女人身上,经常会发生——而且也应该发生——整个机体上的震撼,一种由于期待必定会有的治愈奇迹,而且深信这奇迹即将出现而产生的震撼。于是这奇迹真的出现了,虽然只有一分钟的工夫。同样地,如今当长老刚刚把肩带放在病人身上的时候,这种奇迹果然也出现了。

天上对一个忏悔的人,比对十个循规蹈矩的人还喜欢,这是早就说过的。你去吧,不要害怕。

但是这种事情无法证明,却可以确信。”“根据什么?靠什么?”“靠积极地爱的经验。您应该积极地,不倦地努力去爱您周围的人,您能在爱里做出几分成绩,就能对于上帝的存在和您的灵魂的不死获得几分信仰。

您知道,我已经心惊胆战地预料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使我对人类积极的爱马上冷却,那就是忘恩负义。一句话,我是一个需要报酬的工作者,我要求立即取得代价,那就是给我夸奖和以爱来报答我的爱。要不然我是不能爱哪一个人的!”

早的时候,有一个医生就已经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长老说。“这人年纪不轻,确是一个聪明人。他说得很坦白,和您一样,虽然带点玩笑口气,却是辛酸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是自己觉得奇怪的是我对全人类爱得越深,对单独的人,也就是说对一个个个别的人就爱得越少。他说,我在幻想中屡次产生为人类服务的热望,也许真的会为了人类走上十字架,如果忽然有这个需要的话,然而经验证明,我不能同任何一个人在一间屋里住上两天。他刚刚和我接近一点,他的个性就立即妨碍我的自爱,束缚我的自由。我会在一昼夜之间甚至恨起最好的人来:恨这人,为了吃饭太慢,恨那人,因为他伤风,不断地擤鼻涕。他说,只要人们稍微碰我一下,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仇敌。然而事情常常是我对于个别的人越恨得深,那么我的对于整个人类的爱就越见炽烈。

“那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绝望呢?”“不必,既然您已经对这事感到难过,这就够了。您只要尽您所能的去做,就算是好事。您已经做得不错,能够那么深刻而且诚恳地反省自己。假使您连现在这样诚恳地同我说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希望我夸奖您的诚实的话,那么不用说,您在积极去爱人这一方面就自然会一无成就;一切就会只限于幻想,您的整个一生也就只会像幻影般白白逝去。显然,这样您就会连来世的问题也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就会自己模模糊糊地心安理得起来了。

您说的是真心话么?那好,在您现在这样坦率承认以后,我相信您是诚恳的,您的心是善良的。即使您达不到幸福的境地,您也应该永远记住,您走的路是正确的,千万不要从这条路上离开。主要的是避免说谎,不说一切谎言,特别是不对自己说谎。留心提防自己的虚伪,每时每刻都小心监视它。还要避免对别人和自己苛求;凡是您觉得自己内心里似乎是恶劣的东西,只要您一旦在自己身上觉察到了,也就等于已经洗干净了。您还应该避免恐惧,虽然恐惧只是一切虚伪的必然后果。

因为积极的爱和幻想的爱相比,原是一件冷酷和令人生畏的事。幻想的爱急于求成,渴望很快得到圆满的功绩,并引起众人的注视。有时甚至肯于牺牲性命,只求不必旷日持久,而能像演戏那样轻易实现,并且引起大家的喝彩。至于积极的爱,——那是一种工作和耐心,对于某些人也许是整整一门科学。但是我可以预言,就在您大惊失色地看到无论您如何努力也没能走近目的,甚至似乎反倒离它愈远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我可以预言,您会突然达到了目的,清楚地看到冥冥中上帝的奇迹般的力量,那永远爱您、永远在暗中引导您的上帝的力量。

“她是不值得爱的。我看见她一直在那里淘气,”长老开玩笑似的说,“您为什么尽在取笑阿历克赛?”丽萨确实一直在干这个。她从前一回开始就早已注意到,阿历克赛在她面前很怕羞,尽量不看她,这使她觉得非常有趣。她聚精会神地等候着捕捉他的眼光。阿辽沙受不住紧盯着他的眼光,自己时不时地会突然身不由己,像被一种无法抑止的力量支配似的,偷眼看她,于是她立即会直盯着他的眼睛,发出胜利的微笑。阿辽沙感到害羞,更加不安了。后来他索性掉过脸去,藏到长老的背后。过了几分钟,当他被那种无法抑止的力量所引诱,又回过身来看她是不是还在看着他时,却发现丽萨差不多全身挂在椅外,斜眼溜他,全神贯注地正在等着他来看她;在捕捉到他的眼光以后,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连长老都忍俊不禁地说:“淘气包,为什么要这样惹他害羞?”

但是他干吗把什么都忘了呢?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跟他一块儿玩。他常到我家来教我念书,您知道么?两年前,他临别时曾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永远,永远!可他现在忽然怕起我来,难道我会吃了他怎么地?为什么他不愿意走近来?为什么他不说话?为什么他不愿意到我们家来?难道您不放他来么?我们知道他是到处都去的。要我先请他去可不大合适,要是他没有忘记,他应该首先想着来。哦,他才不哩,他现在是在修行啦!您干吗要让他穿上这么长的修道服,……他一跑准会栽跟头的。

“您说话不要这样滑稽,不要一开头就侮辱自己的家人。”长老用微弱而疲乏的声音回答。他显然越来越累,看得出已经精疲力尽了。

你在那里有用些。那里还不会和睦。你去侍候一下,是有用处的。等魔鬼一抬头,你就读祷词。你要知道,好孩子(长老爱这么称呼他),将来这里也不是你久居之地。一等到上帝把我招了去,你就离开修道院吧,彻底离开。

这里暂时不是你的地方,我祝福你到尘世去修伟大的功行。你还要走很长的历程。你还应该娶妻,应该的。在回到这里来以前,你应该经历一切。还要做好多事情。但是我毫不怀疑你,所以送你出去。愿基督和你同在。你不抛弃上帝,上帝也不会抛弃你。你会看到极大的痛苦,并且会在这种痛苦中得到幸福。我对你的遗言就是:要在痛苦中寻找幸福。你去工作,不眠不休地工作吧。永远记住我刚才的话。

让俗世的人们用眼泪去送他们的死者吧,我们这里对于升天的神父是为他感到欣慰。感到欣慰,而且为他祷告。

这里自然没有什么奥妙的东西,好像只是老一套的故弄玄虚。但是这个把戏是有意识耍的。这一来,城里所有那班善男信女们就会议论起来,会弄到全省都议论纷纷:‘这场梦幻究竟是什么意思?’据我看来,老人的目光真是十分锐利:他嗅到了犯罪的气味。你们那里发出臭味来了。”

为什么我看了出来?要不是我今天忽然完全了解了你大哥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一下子,忽然完全了解了他的整个为人,我是一点也不会看出来的。从某个特点上,我把这人一下子整个地抓住了。这类十分直率而又欲念极强的人身上,有一种特点是万万不可忽视的。弄得不好——弄得不好,他甚至会用刀子捅自己的父亲。而你的父亲又是一个酒色无度的荒唐鬼,从来不知深浅好歹,一下子拦不住,两个人都会掉进泥坑里去的。……

这一切都是在高尚和公正无私的外表底下做出来的,你要注意这一点。这些人可真是糟糕透顶了!鬼才搞得清你们是怎么回事:自己意识到卑鄙,可又自己往卑鄙里钻!

他的脑子着了迷。他有重大的思想问题没能解决。他是不需要百万家私而需要解决思想问题的那种人。

当我重新发行这家杂志的时候,一定会走自由主义和无神派的路子,带点社会主义的色彩,甚至发出一两点社会主义的火花,但是要十分小心,也就是说,实际上两边都不得罪,只瞒过愚人的耳目。

他同厨房里也有关系,他到处有熟人,到处有人给他提供消息。他有一颗很不安静的、忌妒的心。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有相当的能力,但由于自视过高,把这种能力神经质地夸大了。他确切知道自己将做出某种事业,但使十分爱他的阿辽沙感到痛苦的是他的好友拉基金并不诚实,却又自己毫无自知之明,相反地,还因为自知不会偷窃桌上的钱,就完全肯定自己是最最诚实的人。在这一点上,不但阿辽沙,就是世上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每当我跟人们来往时,老觉得我比一切人都低贱,大家全把我当小丑看待,所以我就想:那我就真的来扮演小丑吧,因为你们一个个全比我还愚蠢,还卑鄙。”他是想为自己的丑行而向所有的人复仇。这时他忽然偶尔想起,还在以前的时候,有一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这样恨这个人?”他当时就以小丑式的厚颜无耻信口答道:“为什么吗,的确,他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但是我却对他做过一桩最没良心的坏事,而一旦做了,就正为了这个而立刻恨上他了。”现在想起这事,他在片刻的沉思中又恶毒地暗笑了。他的眼睛闪光,甚至嘴唇都颤动起来。“既然开了头,就一不做二不休吧。”他突然下了决心。这时他心灵深处的感觉可以归结为下面的几句话:“现在既已无法恢复自己的名誉,那就让我再无耻地朝他们脸上吐一口唾沫,表示我对你们毫不在乎,这就完了!”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自己并没有具体眼见这类事情,只是凭着记得的老谣言和传说胡诌一气罢了。但是在说完了这些蠢话以后,他自己也感到说的未免太离奇,忽然又想立刻对听话的人,尤其是对自己证明,他说的并不是胡诌。虽然他深知继续往下说的每句话,都将更离奇地把同样的胡诌加到已经说过的胡诌上去,但是他像从山上滚下的石头一般,已经不由自己了。

里面老鼠成群,然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并不特别讨厌它们:“晚上独自在家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寂寞。”

在这种时候,他希望在他的附近,离他不远,倒不一定在一所房子里,但至少在厢房里,有一个忠实、坚定的,和他迥然不同、毫不荒唐的人,这个人虽然看见了他所做的一切恶行丑事,知道了一切秘密,却还是由于忠心而容忍这一切,并不反对,主要是不加责备,不说关于今生或死后的威吓话,而且在需要的时候还要保护他,保护他免受某个不相识的、可怕而危险的人的威胁。重要的是身边必需要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相处多年的、友善的人,以便在痛苦的时候可以招他前来,只为了可以看看他的脸,或者搭讪几句话,甚至完全不相干的话,如果这个人不表示什么意见,并不生气,他心上会好像轻松些;如果这个人生气,那么就更加愁闷些也行。

阿辽沙十分“打动了他的心”,因为他“生活着,一切都看见却不加任何责备”。

难道你看不出她如何尊敬他,如何看重他么?难道她把我们两人加以比较,尤其是在这里发生了这种种事情以后,还能爱像我这样的人么?”“但是我相信她爱的是像你这样的人,而不是像他那样的人。”“她爱的是自己的贞节,而不是我。”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近乎恶意地无意间脱口说了出来。

米卡忽然幾乎是快樂地笑了起來。“上帝保佑你吧,可愛的小孩子,你可任何時候都千萬別向心愛的女人請求饒恕自己的錯處!特別是向心愛的女人,無論你怎樣對她有錯!因為女人,弟弟,鬼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對她們至少是懂得一點的!只要一開始在她面前認錯,說:‘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那麼責備的話立刻就會象大雨似的傾盆而下!她決不肯直截了當、幹乾脆脆地輕易饒恕你,一定要把您糟蹋得一文不值,連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都會數落出來,什麼都會想起來,什麼都不會忘記,還要添枝加葉,一定要這樣,最後才會饒恕你。這還是她們中間最好,最好的哩!她會搜出種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來,統統都往你的頭上扣。我對你說,她們生著一副活剝人皮的性子,他們全都是這樣的,這些天使們,可是沒有她們,我們卻活不下去!好弟弟,我對你直截了當地老實說吧:每個體面的男人都應該怕一個女人。這是我的信念,哦,不是信念,是感覺。男人應該寬宏大量,這是不會使男人丟臉的。甚至也不會使一位英雄丟臉,使愷撒丟臉的!但儘管這樣,還是不要請求饒恕,永遠不要,無論如何也不要。你要記住這個規矩,這是你的哥哥米卡,為女人而毀了一生的米卡教給你的。不行,我不去請求饒恕,我要對格魯申卡做點對得起她的事情。我崇拜她,阿曆克賽,我崇拜她!但她卻看不見這一點,她永遠嫌愛她愛得不夠。她折磨我,用愛情來折磨我。以前算得了什麼!以前折磨我的只是那魔鬼般的肉體曲線,現在我是整個兒拿她的心當作了我自己的心,並且靠了她,我自己也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了!他們會許我們結婚麼?如果不結婚,我會嫉妒得要死的。我每天做夢都在疑神疑鬼。……她對你說我什麼了?”

但命定的事总是会实现的,有价值的人将占有他应有的位置,而无价值的人将永远躲进小胡同,躲进他肮脏的小胡同,他心爱而且正适合于他的小胡同,并且就在那污秽和臭气中,心甘情愿而且愉快地结束他的生命。

斯麦尔佳科夫现在每次开饭的时候总要钻到这里来,这是因为你太吸引他了。你用什么方法使他这样和你要好的?”他对伊凡·费多罗维奇说。“根本没什么,”他回答,“是他自己忽然想起了要尊敬我,他是个奴才和下贱人。在日子到来的时候是一块打冲锋的活肉。”

“但是他是信上帝呀。”“一点也不信。你还不知道么?他自己就在对大家说,自然不是对大家,而是对所有到他那儿来的聪明人说。他对省长舒尔茨就直截了当说过:credo,但我不知道他信仰什么。”

喝醉了的老人说得唾沫四溅,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直到发现阿辽沙身上忽然出现了某种很奇怪的现象,也就是忽然重复起跟他刚才所讲的“疯癫女人”完全相同的举动来。阿辽沙忽然从桌旁跳起来,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地两手紧握在一起,然后用手捂住脸,一下倒在椅子上,像被砍倒似的,并且忽然在歇斯底里地发作的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的、无声的饮泣中,全身剧烈地哆嗦起来。这种和他母亲异乎寻常地相像的情景,使老人特别吃惊。

所谓“巴兰的驴”指秉性沉默、突然多言的人。

我们并不因为自己来到了这里,关在这个院子里,因此就比俗世的人们神圣些,正相反,凡是来到这里的人,正因为他来到这里,就已经自己意识到他比所有俗世的人们,比地上的一切人都坏些。

不要怕自己的罪恶,即使已经觉察了以后也不要怕,只要有悔悟心就行,但是不应该和上帝讲条件。我再说一遍,你们不应该骄傲。在小人物面前不要骄傲,在大人物面前也不要骄傲。不要憎恨排斥你、侮辱你、责骂你、诽谤你的人。不要憎恨无神派、教唆坏事的人和唯物论者,——不但对他们中善良的人,甚至对其中的恶人也不要恨,因为即使在他们里面,也有许多的好人,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

直到现在无论是他们的智慧或者他们的热情,都还没有力量创造出另一个比古基督所规定的形象更高超的人和道德的形象来。即使做过尝试,结果也只弄出了一些畸形的东西。

因为你岁数还轻,而世上的诱惑很大,不是你的力量所能经受。

“在我背着像你们这样的书包的时候,我们是背在左边的,好用右手立刻拿出东西来,可是你的书包却背在右边,这样拿起来不大方便。” 阿辽沙丝毫不用故意拐弯抹角的手段,开门见山就从这个实际的意见说起。大人如果想一下子就获得小孩的信任,特别是一大堆小孩的信任,就非得这样开头不可的。一定要一开始就用正经和实际的态度谈话,完全和他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阿辽沙本能地懂得这一点。

阿辽沙从某种本能上感到像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这样的性格是好发号施令的。但是她只能对像德米特里那样的人发号施令,而决不能对伊凡。因为惟有德米特里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这甚至是阿辽沙所希望的)在她面前俯首就范,——虽然这需要很长时间,但是伊凡却不能,他决不会在她面前甘心顺从,何况这顺从也不能给他带来幸福。

阿辽沙的心是不能忍受暧昧不明状态的,因为他的爱永远是积极的爱。他不能消极地爱,一有了爱,就要立刻动手去帮助。但是要这样就必须先确定一个目标,应该明确地知道,他们每人需要的是什么,什么对于他有好处,自然必须先确信目标是准确的,然后才能去帮助他们每个人。然而现在一切只显得暧昧和混乱,却没有确定的目标。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来没有爱过我!她早就知道我爱她,虽然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她知道,但是她却并不爱我。我也从来没有做过她的好朋友,连一天也没有;这位骄傲的女人并不需要我的友谊。她把我放在身边,只是为了不断地报复。她对我报复,在我身上报复她长时期以来每时每刻从德米特里那里经常不断受到的一切侮辱,从他们两人相遇的时候起就受到的侮辱,……因为就连他们最初的那次相遇,她也是把它作为一次侮辱藏在自己的心头的。她的心就是这样!我一向在她那里只听得她讲自己如何如何爱他的话。我现在快走了,但请您相信,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您确实只爱他。而且他越是侮辱您,您越是爱他。您内心的折磨就在这儿。您就是爱他现在这个样子,您爱他正是为了他侮辱您。假使他改过自新,您就会马上抛弃他,不再爱他。但您是需要他的,因为借此可以不断地默察自己坚守忠实的苦行,同时责备他的不忠实。而这一切全是出于您的骄傲。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很不好,……她哭着,……犯了歇斯底里,浑身发抖。”

伊凡·费多罗维奇刚才出去的时候,显得是个多么年轻的人,说完那些话,立刻就走了!我原以为他是一个那么有学问的人,一位大学者,谁想他突然那么激烈、坦率而年轻,又没经验,又年轻,而这一切都多么好,多么好,就跟您一样。

他冒冒失失跳出来,“做了蠢事”,而且不是在别的问题,偏偏是在关于爱情的问题上!“可我在这类问题上懂得什么?在这类事情上我能弄得清什么?”

这里是边界交汇的地方,所有的矛盾都并存。我是一个有修养的人,兄弟,但我对这件事思考了很多。这有多么可怕的谜团啊!太多的谜题压得人们在尘世中喘不过气。我们必须尽力解决它们,并尽量在水中保持干燥。美!我无法忍受一个有着崇高思想和心灵的人,从圣母的理想开始,却以所多玛的理想结束。更可怕的是,一个心中怀有所多玛理想的人,却不放弃圣母的理想,他的心可能对那个理想充满热情,真正地充满热情,就像在他年轻和纯洁的时代一样。是的,人是广阔的,太广阔了,真的。我希望他能更狭隘一些。只有魔鬼才知道该怎么做!对心灵来说是可耻的,对内心来说却是美,仅此而已。所多玛有美吗?相信我,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美就在所多玛中。你知道这个秘密吗?可怕的是,美既神秘又可怕。上帝和魔鬼在那里战斗,战场是人的内心。但人总是谈论自己的痛苦。听着,现在来说事实。

学校里的小孩们是没有同情心的人,单个分开,是天使,到了一起,尤其在学校里,他们就常常变得毫无同情心了。

他最感到害臊的是那么快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那么快就对我放下了武器,刚刚还在攻击我,威胁我,忽然看见了钱,就拥抱起我来了。因为他确实拥抱了我,不断用手拍拍我。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感到自己丢了脸,恰巧这时我又犯了错误,很严重的错误。我忽然对他说,如果他搬到别的城市去钱不够用,还能给他,甚至我也可以拿出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都行。正是这句话使他忽然吃了一惊:干吗连我也要跳出来帮助他?您要知道,丽萨,受屈辱的人感到最难堪的就是忽然大家全以他的恩人的姿态来对待他,……我听说过这种事情,长老对我说过的。“重要的是现在应该让他相信,虽然他用我们的钱,他还是同我们大家平等的,”阿辽沙继续陶醉地说,“不但平等,而且甚至还要高些。……”

我的长老有一次说:对待人应当像侍候小孩一样,而对某些人更应当像侍候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阿辽沙,亲爱的,您这人真是又冷淡又无礼。瞧瞧他:选择了我做自己的夫人,就此心安理得了!还一直确信,我写那封信是一本正经的。瞧这样子!这简直是无礼极了!”“我这样确信,难道有什么不好?”阿辽沙忽然笑了。“唉,阿辽沙,恰恰相反,好得厉害。”丽萨带着温柔和快乐的神情望着他。

您最好还是告诉我,像您那样既聪明,又有头脑,又有眼力的人为什么要我这样一个傻瓜,这样一个有病的蠢女人?唉,阿辽沙,我真幸福,因为我是完全配不上您的呀。

“阿辽沙,您会服从我吗?这也是应该预先讲定的。”“我很愿意,丽萨,而且一定服从,不过不是在主要的问题上。关于主要的问题,即使您不同意我的意见,我还是要按我的责任所在去做的。”“应该这样。不过告诉您,我却相反,不但在最主要的问题上准备服从,而且在一切事情上也要对您让步,现在就可以对你起誓,在一切事情上,而且一辈子,”丽萨热烈地说,“而且我这样做感到幸福,感到幸福!不但这样,我还要对你起誓,我永远不偷听您的话,一次也不偷听,并且永远不私读您一封信,因为您说得对,我不对。虽然我会非常想偷听,这我知道,但我还是不偷听,因为您认为这是不高尚的。您今后仿佛是我的良心。……

“阿辽沙,我不喜欢您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哥哥。”丽萨忽然说。
阿辽沙对这句话有点感到惊讶,却没有过分显露出来。
“哥哥们自己在害自己,”他继续说,“父亲也是的。还同时在害别人。这里有‘卡拉马佐夫式的原始力量’,象佩西神父前两天所说的,——原始的,疯狂的,粗野的……甚至是不是有上天的神灵在支配着这种力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卡拉马佐夫。……我是修士,我是修士吗?丽萨,我是修士吗?您不是刚才说过我是修士么?”
“是的,我说过。”
“可我也许连上帝都不信。”
“您不信?您这是怎么啦?”丽萨谨慎地轻声说。但是阿辽沙没有回答。在他这几句过于突如起来的话里,有某种十分神秘的,非常主观的东西,也许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但却无疑已经在使他很感苦恼。
“而现在,除了这一切以外,我的知己朋友,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就要离开我们,离开这世界了。您可知道,丽萨,您可知道,我同这个人是多么心心相印,融洽无间!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要到您身边来,丽萨,……以后我们要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在一起!从今以后,永远一辈子在一起!喂,您吻我呀,我允许您。”
阿辽沙吻了吻她。
“现在去吧,愿基督和您同在!”她朝他画了十字。“快到他那里去,乘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看得出,我硬把您留在这里是多么残忍。我今天就要为他祷告,为您祷告。阿辽沙,我们会有幸福的!我们会有幸福的,是不是?”
“大概我们会有的,丽萨!”

您要知道,在伤风败德的行为上,他们那儿的人和我们的人都是一样的。大家全是骗子,不同的只是那边的人穿着油光锃亮的皮鞋,而我们的混蛋都穷得发臭,却还满不在乎。

他们把我看作臭仆人。他们认为我会造反,他们猜错了。我的口袋里如果有一笔钱,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看出三个月以来你老在看我,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断期待的神情,这最使我受不了,也正因为这个才不愿和你接近。但是到后来我学会了尊敬你:心想,这小人儿倒是坚定地站住了脚跟。你要注意,我现在虽然在笑,说的话却是认真的。你确是很坚定地站住了脚跟,是不是?我爱这样坚定的人,无论他站在什么地方,即使他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到了后来,我看到你的期待的眼神也一点不觉得讨厌了;相反地,最后我倒爱上了你那期待的眼神。……你好像为了什么原因爱着我,是不是,阿辽沙?

“爱生活本身甚于爱它的意义,是这样么?”“一定要这样。应该首先去爱,而不去管什么逻辑,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一定要首先不管它什么逻辑,那时候才能明了它的意义。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你爱生活,伊凡,这样你的事情就已经做了一半,得到了一半。现在你应该努力你的后一半,那样你就得救了。”“你又来拯救我了,也许我并没有毁灭哩!而且你所说的后一半又是什么?”“就是要使你的那些死人们复活,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不,阿辽沙,不,你真不知道我现在感到多么轻松!现在我坐在这里,吃着午饭,你信不信,我真想要一瓶香槟酒,来庆祝一下我刚刚得到的自由。唉,差不多有半年了,忽然一下子,一下子全都摆脱了。我甚至昨天都还想象不到,只要愿意的话,了结这事是根本不费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这样说,就算是爱情好了。是的,我恋上了一个小姐,恋上了一个女学生。为她受了折磨,她也折磨了我。我长期厮守着她,……现在忽然一切全烟消云散了。我不久前还满腔热情,可是刚一从那里走出门来,就立刻恍然失笑了,——你相信么?是的,我说的完全是真话。”“你连现在讲起这事时也讲得很快乐。”阿辽沙端详着他那的确忽然开朗起来的脸说。“但是我怎么会料到我是根本不爱她的呢!哈哈!结果却证明的确是不爱她的。要知道我原先是多么喜欢她呀!甚至在我刚才说那番慷慨激昂的话的时候,也还是很喜欢她,你知道么,就是此刻我也还是非常喜欢她,可是同时我离开她又感到那么轻松。你以为我在夸大其词么?”“不。不过这也许本来就不是爱情。”“阿辽沙,”伊凡笑了,“你别开口议论起爱情来!你这样做是不合身份的。

十八世纪有一个老罪人,他说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s’il n’existait pas Dieu il faudrait l’inventer

因为在欧洲还只是假设的东西,到了我们俄国小伙子的心目中就立刻成了原理,不但小伙子们这样,也许连有些教授们也是这样,因为我们现在俄国的教授们也往往和俄国的小伙子们完全是一回事。所以我把那些假设一概略过不提。

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完全没有解决这类问题的能力,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世俗的头脑,因此我们怎么能了解非世俗的事物呢。我也劝你永远不要想这类事情,好阿辽沙

你要明白,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而且决不能答应去接受它。

我的小弟弟,我不想把你引坏,使你离开你的立脚点,我也许是想用你来治疗我自己。”伊凡忽然微笑了,完全像一个温顺的小孩。

乞丐,特别是品行端正的乞丐,应该从来不在外面露面,而是通过报纸请求施舍。抽象地爱邻人还可以,有时甚至还得离得远远的,离得近就几乎绝对不行了。如果一切都像在舞台上,像舞剧中那样,乞丐出场的时候穿着绸缎的破衣,披着撕裂的花边,优雅地跳着舞向人乞讨,那还可以欣赏他们。不过只是欣赏而已,决不是爱。

他们偷吃了禁果,认识了善恶,开始变得‘像上帝’了。而且他们现在还在继续吃。但是小孩们一点也没有吃,暂时还什么错处也没有。孩子们当他们还是孩子时,比如说,在七岁以下的时候,是同大人们有天壤之别的:他们仿佛完全是另一种生物,有着另一种天性。

有时常听见形容人‘野兽般’地残忍,其实这对野兽很不公平,也很委屈:野兽从来不会像人那样残忍,那样巧妙地、艺术化地残忍。

“我是想,假如魔鬼并不存在,实际上是人创造了它,那么人准是完全照着自己的模子创造它的。”“那么说,这也就跟创造上帝一样喽!”

既然人是照了自己的模子创造出上帝来的,那么你的上帝还能好到哪里去?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些话。你知道么,我是某一类事件的爱好者和收集者。你信不信,我从各种报纸上、小说上,不管什么地方,只要碰到,便把某一些故事摘记下来,收集在一起。现在已经收集了不少了

涅克拉索夫有一首诗,说到农民用鞭子抽打马的眼睛,‘朝驯服的眼睛上’抽。这是谁都读过的,这是俄罗斯的特色。他描写一匹乏力的马,因为负载太多,拉着大车陷在泥里,拉不出来了。农民打它,恶狠狠地打它,打得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只是一味像喝醉了酒似的不停地痛打着:‘不管你怎么没有力气也要拉,死也要拉!’那匹驽马竭力挣扎着,而他却开始朝这可怜的畜生的眼睛上,哭泣的、‘驯服的眼睛’上狠狠地抽打。它发狂般地用尽力气挣扎,到底拉了过去。并且浑身哆嗦,拼命喘着气,歪斜着身子,跌跌撞撞地用一种又不自然,又很难看的姿势向前拉,——涅克拉索夫的这段描写真是可怕。

许多人有一种特性,那就是嗜好虐待小孩,专门虐待小孩。这些虐待者对其他的人显得甚至十分温和而善意,很像那些有教养、讲人道的欧洲人,却特别爱虐待小孩,甚至正是如此而爱着小孩本身。正是小孩子的柔弱无告这一点引诱着虐待者,小孩子们是无路可走、无处可诉的,他们有着天使般的信任心,这恰恰使虐待者的卑贱的血沸腾起来了。自然,每个人的身上都潜藏着野兽,——激怒的野兽,听到被虐待的牺牲品的叫喊而情欲勃发的野兽,挣脱锁链就想横冲直撞的野兽,因生活放荡而染上痛风、肝气等等疾病的野兽。

将军下令脱去男孩的衣服,于是他被剥得精光。他浑身哆嗦,吓得发了呆,叫都不敢叫一声。……将军下令说:‘赶他!’狗夫就朝他喊:‘快跑,快跑!’男孩跑了。……‘捉他呀!’将军厉声地喊着,放出所有的猎犬向他扑去。就在母亲的眼前捕住了猎物,一群猎犬把这孩子撕成了碎块!……那位将军后来好像被判应受监护。嗯……应该把他怎么样?枪毙么?为了满足道德感而把他枪毙么?你说,阿辽沙!”“枪毙!”阿辽沙低声地说,带着失神的,把脸都扭曲了的惨笑,抬眼看着哥哥。“好极了!”伊凡高兴地叫起来,“您既然这么说,那么……你这小苦行修士啊!原来你的小心眼里也藏着个小小的魔鬼哩,阿辽沙·卡拉马佐夫!”“我这话说得荒唐,但是……”“你这个‘但是’正好说对了,……”伊凡说,“你要知道,修士,这大地上太需要荒诞了。世界就建立在荒诞上面,没有它世上也许就会一无所有了。

“我什么也不理解,”伊凡继续说,似乎在说着谵语,“而且如今我也不想去理解什么。我只想执着于事实。我早已下决心不再去理解。如果我想去理解某一事实,我就会立刻改变了这件事实,但是我决心执着于事实。……”

我只知道苦痛是有的,应对此负责的人却没有,一切都是自己连锁引起的,简单明了得很,一切都在自动进行,取得平衡

我愿意在大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一切是这样的时候自己也在场。一切地上的宗教全建立在这个愿望上,而我是有信仰的

假使大家都该受苦,以便用痛苦来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小孩子跟这有什么相干呢?请你对我说说!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也应该受苦,他们为什么要用痛苦去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要成了肥料,要用自己去为别人培育未来的和谐?人们对犯罪行为应共同负责我是明白的,对复仇也应共同负责我也明白,但是总不能要孩子们对犯罪行为共同负责呀,如果他们也为父辈们的一切罪行而和他们的父辈共同负责确是合理的,那么显然这个道理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我所无法理解的。

只要还有时间,我就要抓紧保卫自己,所以我决不接受最高的和谐,这种和谐的价值还抵不上一个受苦的孩子的眼泪,

和谐被估价得太高了,我出不起这样多的钱来购买入场券。所以我赶紧把入场券退还。只要我是诚实的人,就理应退还,越早越好。我现在正是在这样做。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辽沙,只不过是把入场券恭恭敬敬地退还给他罢了。”

请你回答:假设你自己要建筑一所人类命运的大厦,目的在于最后造福人类,给予他们和平和安谧,但是为这个目的,必须而且免不了要残害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生物,——比方说就是那个用小拳头捶胸脯的孩子吧,要在他的无法报偿的眼泪上面建造这所大厦,在这种条件下,你答应不答应做这房子的建筑师呢?请你坦白说,不要说谎!”“不,我不能答应。”阿辽沙轻声说。“同时你能不能那样想,就是你为他们建筑的那些人会同意在一个受残害的小孩的无辜的血上享受自己的幸福么,而且即使同意了,又能感到永远幸福么?”“不,我不能那样想,哥哥,”阿辽沙突然两眼放光地说,“你刚才说:全世界有没有一个人能够宽恕而且有权利宽恕?但这样的人是有的,他能宽恕一切人和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去宽恕,因为他曾为了一切人和一切物而流出了自己清白无辜的血。你忘记了他,而大厦正是建立在他的上面的,大家也正是对他呼喊:‘你是对的,主,因为你指引的道路畅通了。’”

人类仍怀着当年的信仰和当时的感动心情在等待着他。嗯,这信仰甚至更大了,因为人们已经有十五个世纪没再得到天上的保证:没有得到天上的保证,只好相信内心的声音。

人间已开始对这些奇迹的真实性怀疑起来

可是真奇怪,大家全认出了他。这应该是我那首诗里最精彩的一段,——描写为什么人们会认出他来。人们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拥到他的面前,围住他,聚集在他身边,跟随着他走

Gemini:
伊万(故事的讲述者)说“这应该是我那首诗里最精彩的一段”,但他其实并没有直接描写人们是“如何”认出他的,他只是描述了“人们认出了他”这个结果。
真正的信仰,是源于内心的自由选择和爱,还是源于外在的奇迹、神秘和权威?。
宗教大法官认为,人类软弱不堪,需要的是后者(奇迹、神秘、权威)。但民众自发地认出基督,恰恰证明了人心中依然存有那种最纯粹的、能够感应神圣的能力。他们不需要证据,因为他们的心已经“看见”了。
虽然最初的辨认是基于直觉和爱,但随后发生的奇迹——他复活了棺材里的小女孩——则 证实和巩固 了人们的认知。
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人们首先凭爱和直觉认出了他。
人们向他祈求奇迹(“主啊,复活我的女儿吧!”)。
他施行了奇迹。
这表明,奇迹是爱的结果,而不是爱的原因。它不是用来强迫人相信的工具,而是对人们已有信念的回应。当人群高喊“就是他,就是他!”时,他们是在为自己内心的感应得到了证实而欢呼。
伊万说这是“最精彩的一段”却不写出来,正是因为这种心灵的感应是无法用逻辑和语言来描写的,一旦写实,反而会失去其神圣和震撼的力量。

人们又是那么惯于对他战战兢兢,百依百顺,因此当时群众毫不怠慢地立刻给卫队让开了一条路,而那些人就在突然来临的一片死寂中,抓住这个人,把他带走了

“‘真是你?真是你么?’他没有得到回答,就又急速地接着说,‘别出声,别回答吧。你又能说出什么来呢?我完全知道你要说的话。你也没有权利在你以前说过的话之外再加添什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妨碍我们?你确实是来妨碍我们的,你自己也知道。但你知道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愿知道真的是你还是仅仅像他,但是到了明天,我将裁判你,把你当作一个最凶恶的邪教徒放在火堆上烧死,而今天吻你的脚的那些人,明天就会在我一挥手之下,争先恐后跑到你的火堆前面添柴,这你知道吗?是的,你也许知道这个。’他在深刻的沉思中加了这句话,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的囚犯。”

老人自己已经向他指出来,他没有权利在以前说过的话上再加什么话。要知道,至少照我的意见看来,这也正是罗马天主教最主要的特点:‘你既然已经把一切都教给了教皇,那就一切都已在教皇的手里,你现在根本不必来,至少目前你不该来碍事。’他们不但嘴里说这一类的话,还写了下来,至少耶稣会教士是这样。这是我亲自从他们的神学著作里读到的。

‘是的,我们曾为此花了极高的代价,’他继续说,严厉地看着对方,‘但是我们终于以你的名义完成了这件事。十五个世纪以来我们为了这自由而艰苦奋斗,现在已经完成了,完成得很彻底。你不相信完成得很彻底么?你温和地望着我,甚至对我丝毫不加恼怒?但是你知道,现在,正是现在,这些人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他们完全自由,而实际上他们自己把他们的自由交给我们,驯顺地把它放在我们的脚前。但这是我们完成的工作,不知道你所希望的是这个,是这样的自由么?’”

“一点也不。他恰好认为他和他的人的功绩,就在于他们终于压制了自由,而且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人们幸福。‘因为只是到了现在(他自然指的是有宗教裁判制的时代),才破天荒第一次可以想到人们的幸福。人造出来就是叛逆者;难道叛逆者能有幸福么?已经有人警告你了,’他对他说,‘你没有少受到警告和指示,但是你不肯听这警告,你不承认那条可以使人们得到幸福的惟一的道路,幸而你离开的时候,把这事情交托给了我们。你答应,你留下了话,确认你给我们系绳和解绳的权利,现在你自然不用再想从我们手里夺去这个权利。你为什么跑来妨碍我们呀?’”

奇怪的事还不在烦恼,而在于伊凡·费多罗维奇始终弄不清烦恼的是什么。他以前也时常发生烦恼,它在这时候出现本来也并不稀奇,因为明天,他在突然撇下了吸引他到这里来的一切之后,又要重新来个急转弯,准备走上新的、前途未卜的道路,重又成为完全孤独的人,和以前一样,抱着强烈的希望,却不知究竟希望什么,有许多,甚至过多对生活的期待,却连自己也完全说不清究竟在期待什么,甚至究竟想要些什么。

让以前的事都过去吧,和以前的世界一刀两断,再不想听到它的任何情况,任何消息,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地方去,从此不再回头!

一下子从哪儿去弄这么大一笔钱呢,更何况是像他这样的穷光蛋?然而当时他却始终指望着他可以弄到这三千卢布,以为这笔款子会自己跑到或者飞到他手里来,甚至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不过,所有像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样的人本来也都这样,因为他们一辈子只会白白花钱,挥霍遗产,而对于怎样才能赚到钱,是一窍不通的。

请你们诸位别再搞那种老一套的审讯办法了吧,就是先从一点小事情,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始:怎样起床,怎样吃饭,怎样吐痰,然后,‘在麻痹了犯人的注意力以后’,突然用一个惊人的问题弄得他措手不及:‘杀死了谁?抢了谁的钱?’哈,哈,这是你们的老一套,这已成了你们的常规,你们的全部把戏就都在这里面!

不管人抱着他们的偏见怎么看法,自然界里是没有一点可笑的地方的。假如狗会议论和批评,那它们一定会觉得在它们的主子——人类相互的社会关系里有同样多的它们认为可笑的东西,——也许更多得多都很难说;我要引用这话,是因为我深信我们的蠢事要多得多

我看出,他的良心受了谴责。我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尤其是因为为了以前的种种事情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所以说实话,我当时耍了个狡猾的手腕,假装比实际更加生气似的。我说:‘你做了一桩下流事,你是个坏蛋,我自然不会给你说出去,但是我要暂时同你断绝关系。等我好好考虑过后,再叫斯穆罗夫(就是今天同我一块儿来的那个孩子,他永远是对我十分忠实的)来通知你,是继续同你做朋友呢,还是永远抛弃你,把你当做混蛋看待。’这使他十分震惊。

他在院子里一个人向大家扑去,我恰巧站在十步以外看着他。我可以赌咒,我不记得我当时笑过他,正相反,我当时十分、十分地可怜他起来,眼看再过一会儿就要跑过去帮他的忙了,这时他突然遇到我的眼光,我不知道他究竟产生了什么错觉,但是他竟摸出一把铅笔刀朝我扑来,一刀戳在我的大腿上,就戳在这儿,右腿上。我动也不动,说实话,我有时是很勇敢的,卡拉马佐夫,我只是露出轻蔑的神色,眼光中似乎在对他说:‘为了报答我对你的友谊,你还要再戳一下么?我可以使你满足。’但是他并没扎第二下,他受不住,自己害怕了,把刀子扔掉,哭出声来,跑了。我自然没去告发他,叫大家也不要做声,免得传到学校当局那里,甚至对母亲也在伤好以后才说出来,再说那伤也算不了什么,只擦破了一点皮。

我做了极愚蠢的事:他有病的时候,我没有前去饶恕他,——就是说,去和他和解,现在真感到后悔。但是我另有目的。这件事整个前前后后就是这样,……只不过我的行为大概很愚蠢。……

有一种人有着很深的感情,但是却因为某种原因受到了压抑。他们的小丑行为就仿佛是对人们的狠狠的嘲讽,因为他们对这些人长期低声下气,不敢当面说实话。克拉索特金,您要相信,这类的小丑行为有时是很可悲的。他现在把一切,把世上所有的一切,全寄托在伊留莎身上了。伊留莎一死,他不是伤心得发疯,就是自杀。

十三岁多了,过两星期就是十四岁,很快的。我先向您坦白一个弱点,卡拉马佐夫,这是只在您的面前说,好让您在初次跟我结识时就马上看出我的整个天性来:我最恨人家问我的岁数,恨得最厉害,……还有……比方说,有人糟蹋我,说我在上星期同预备班的学生们做强盗的游戏。我做游戏是不假,但是说我为自己而游戏,为了自己找愉快,这根本就是糟蹋人。我有理由认为这话已经传到您的耳朵里去了,但是我做游戏并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那些小孩们才做游戏的,因为他们没有我就什么也想不出来。我们这里总是传播一些无聊的话。我可以对您说,这是一个造谣的城市。

首先来和伊留莎和解的聪明的男孩斯穆罗夫也是这样想的。但当他婉转地告诉克拉索特金,说阿辽沙“有一件事”想要来找他的时候,克拉索特金立刻打断并且堵住了他的口,叫他马上去转告“卡拉马佐夫”,说他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如果想去见病人,那么自己知道在什么时候前去,因为他“自有打算”。这还是这个星期日以前两星期的事。因此阿辽沙没有按原来的想法自动前去。但他一方面虽在等候,一方面仍旧曾两次打发斯穆罗夫到克拉索特金那里去。可是克拉索特金两次都以极不耐烦的、断然的拒绝作答,叫斯穆罗夫向阿辽沙转达,如果阿辽沙自己前来,那他决定永远不去见伊留莎,请他不要再来麻烦了。甚至直到最后一天,斯穆罗夫也不知道柯里亚决定要在今天早晨到伊留莎家去,只在头一天晚上,柯里亚和斯穆罗夫作别的时候,才突如其来地断然告诉他,让他明天早晨在家里等他,因为他要同他一起去斯涅吉辽夫家,但是不许他把这消息通知任何人,因为他想出人不意地前去

我讲的是关于鹅的事情。我当时对这傻子说:‘我正琢磨着,鹅在想些什么。’他痴痴地瞧着我,说:‘那鹅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说:‘你瞧,一辆载着大麦的车子停在那里。大麦从麻袋里撒出来,一只鹅正伸长脖子到车轮底下去啄麦粒吃,——你瞧见了没有?’他说:‘我看得很清楚。’我说:‘那么,如果现在那辆车稍微往前挪动一下,车轮会不会压折鹅脖子呢?’他说:‘那准会压折的。’说着就已经咧嘴笑起来,非常开心。我说:‘小伙子,那么我们来试一下。’他说:‘来吧。’我们用不着费多大脑筋: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马笼头旁边,我站在侧面引那只鹅。刚好这时候那个乡下人全神贯注和旁人讲话去了,所以我也完全用不着去引,那只鹅已经自动把脖子伸到车轮底下去吃起麦粒来,我对那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他牵了一下笼头,喀嚓一声,把鹅脖子压成两截!恰巧这时候旁边的乡下人全看见了我们,大家一下子全喊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不,不是故意。’‘是故意的!’大家嚷着说:‘上调解法官那儿去!’把我也抓住了。‘你站在这里,从中帮忙,整个市场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是整个市场都知道我。”柯里亚自负地加了一句。“我们大家全拥到调解法官那里,那只鹅也拿了去。我一看,我的那位小伙子吓哭了,真的,哭得像女人一样。

原来:“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的问题在各班都成了一种秘密,谁要想探明这秘密,就必须读斯马拉格多夫的书。但是斯马拉格多夫的书除了柯里亚以外谁也没有。有一天,在柯里亚转过身去的时候,卡尔塔绍夫匆忙中偷偷翻开插在许多书中间的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恰好翻到了讲述特洛伊城建立者的地方。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他总感到有点心虚,不敢公然宣布他也知道谁建立了特洛伊,恐怕出什么乱子,受柯里亚的羞辱。现在不知为什么忽然忍不住,竟说了出来。但实际上他也早就想说了。

“是的,世界史。那只是研究人类干的许多蠢事,别的什么也不是。我尊重的只有数学和自然科学。”柯里亚夸夸其谈地说,一边悄悄朝阿辽沙瞧了一眼:他在这里只害怕阿辽沙一个人的意见。但是阿辽沙还是沉默着,照旧露出严肃的态度。

“现在我们那些古典文学也是的:完全是发疯,其它什么也不是。……您好像又不赞成我的话吧,卡拉马佐夫?”“我不赞成。”阿辽沙含蓄地微笑着说。“要是您问我对于这些古典文学的根本看法的话,我要说,那简直就是一种警察手段,只是为了这个用意才设下这些课程的,”柯里亚忽然又渐渐地呼吸急促起来,“设这些学科就是为了使人沉闷,为了消磨人的才能。本来已够沉闷,还尽量想法怎样弄得更加沉闷些?本来已经够蠢笨,还想法怎样弄得人更加蠢笨些?于是就想出了古典文学。这是我对它们的根本看法,我希望我永不会改变这种看法。”柯里亚断然地说出他最后的结论。两颊上露出块块红晕。“这是对的。”专心倾听着的斯穆罗夫忽然用响亮而且坚信的声调表示赞成。“可他自己还是在拉丁文上考第一!”那群男孩中的一个忽然嚷了一句。“是的,爸爸,他这样说,可他自己的拉丁文在我们全班里考第一。”伊留莎也附和说。“那有什么?”柯里亚认为不能不自卫了,虽然他对于这些夸奖的话也感到很高兴,“我背熟拉丁文,因为必须去背熟,因为我答应母亲读完这门课,而我一向主张既然动手做一件事,就必须把它做好,但是我心里却深深厌恶古文课和所有这一类卑鄙的玩艺。……您不赞成么,卡拉马佐夫?”“何必说是‘卑鄙玩艺’呢?”阿辽沙还是笑着说。“要知道,所有的古典文学都已经译成了各种文字,所以说,他们设拉丁文课并不是为了研究古典文学的需要,仅仅是一种警察手段,为了消磨学生的才能。既然这样,怎么不是卑鄙的呢?”“哦?这一切是谁教您的?”阿辽沙大声说,终于惊讶起来。

“我早就知道了应当尊重您,把您看做一位稀有的人物。”柯里亚又喃喃地说,越说越乱,“我听说您是神秘论者,进过修道院。我知道您是神秘论者,但是……这并没有引起我反感。接触了现实以后,您就会摆脱那些的。……像您这样的人常常是这样。”“您叫我神秘论者是什么意思?我要摆脱什么?”阿辽沙有点惊讶了。“就是上帝等等的玩艺。”“怎么,难道您不信上帝么?”“正相反,我并不反对上帝。自然上帝只是一种假设,……但是……我承认他是需要的,为了秩序,……为了世界的秩序,等等,……如果上帝不存在,也应该把它造出来。”柯里亚补充了这句话,有点脸红起来。他忽然觉得,阿辽沙马上会认为他是想要卖弄知识,装“大人”。“可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卖弄我的知识。”柯里亚不高兴地想。他突然感到十分恼恨。

“说实话,我最不高兴参加所有这类的辩论,”他说,“不相信上帝同样可以爱人,您以为怎样?伏尔泰不信仰上帝,却爱人类,不是么?”(他心里想:“又来了,又来了!”)“伏尔泰是信仰上帝的,但似乎信仰得不多,不过他对人类好像也爱得不多。”阿辽沙平静,含蓄而又十分自然地说,似乎是在和自己同年龄的人,或者甚至同年长于自己的人谈话。最使柯里亚惊愕的是阿辽沙似乎并不太确信他自己对于伏尔泰的看法,仿佛要把这问题交给他小柯里亚来解决似的。“您难道读过伏尔泰的书么?”阿辽沙最后又问他说。“不,不能说读过。……不过我读过俄文翻译的《赣第德》……蹩脚可笑的旧译本。……”(“又来了,又来了!”)“您懂么?”“是的,全懂的,……那就是说……可为什么您以为我会不懂呢?自然,有许多淫秽的地方。但我自然能够懂得,这是一部哲学小说,为了宣传理想而写的。……”柯里亚简直不知所云了,“我是社会主义者,卡拉马佐夫,我是个死也不回头的社会主义者。”他说了这么一句,突然没头没脑地住了口。

“社会主义者?”阿辽沙笑了,“您怎么来得及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您似乎还只有十三岁哩!”柯里亚的身子有点蜷缩起来。“第一,我不是十三岁,是十四岁,过两个星期就是十四岁,”他涨红了脸说,“第二,我完全不明白,这跟年岁有什么关系?问题在于我有什么信念,而不在于我有多大岁数,不对么?”“等您年纪大些,您就自己会明白年龄对于信念有多大的影响。我还觉得,您说的不是自己的话。”阿辽沙平静而谦逊地回答,但是柯里亚激烈地打断了他。“得啦吧,您就喜欢斋戒修行和神秘主义。您总该承认,比如说,基督的教义只是为有钱有势的人服务,以便继续奴役下等阶级的,对不对?”“唉,我知道您这是从哪儿读来的,而且一定有人教您的!”阿辽沙叫了起来。“您算了吧,为什么一定是读来的?也根本没有人教我。我自己也能够……而且您要知道,我并不反对基督。他是一位极讲人道的人物,他如果活在现代,简直会参加革命党,也许还会起显著的作用,……这是一定的。”“哎呀,您是从哪儿、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您同哪一个傻子来往?”阿辽沙大声说。“得啦,真相是瞒不住人的。我自然为了一件事情,时常和拉基金先生谈谈,但是……听说别林斯基老人也说过这句话。”

“看不起您么?”阿辽沙惊异地瞧了他一眼,“这是为什么?我发愁的只是像您这样优秀的天性,还没有开始生活,就已经被所有这些浅薄的胡说八道引诱坏了。”

我新近读到一个在俄国住过的德国侨民批评我们现在的青年学生的文章。他写道:‘你拿一张星图给俄国学生看,即使他以前对这种图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第二天他也会把它修改过以后才交还给你。’无知无识而又狂妄自负,——这就是那个德国人批评俄国学生的这段话中所含的意思。

但是我现在深信,您并没有看不起我,这一切是我自己凭空想象的。唉,卡拉马佐夫,我太不幸了。我有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以为大家在那里笑我,全世界在那里笑我,在那种时候,我简直准备摧毁世上的一切常规。”“同时还折磨周围的人。”阿辽沙微笑。

“别去想这种事情,完全别去想它!”阿辽沙说,“再说什么叫可笑?一个人有时显得可笑,或者似乎显得可笑,这有什么稀奇呢?现在差不多所有有才干的人都怕成为可笑的,因此才感到不幸。我只是惊讶您这样年轻就感到这个,虽然我早已注意到这点,而且也不止在您一个人身上注意到。现在甚至所有的孩子都开始犯这个毛病。这几乎成为一种疯狂的潮流。魔鬼化身为自负,钻到了所有这一代人的身上。一定是魔鬼。”阿辽沙又补充了一句,一点也没有笑,像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柯里亚所料想的那样。“您和大家一样,”阿辽沙最后说,“也就是说,跟很多很多的人一样,但要紧的正是不该跟大家一样。”

如果我为了别的什么而忘掉了我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惩罚我吧。

“他听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说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但是答应把我的话加以考虑。”

但是他忽然又对我说起小孩的事情来,说的是某一个小孩,‘为什么娃娃这样穷?’‘现在我就是为了这娃娃到西伯利亚去,我并没有杀人,但是我应该到西伯利亚去!’

阿辽沙,您知道,您真是美极了!我因为您这样快地允许我不爱您,反而更加爱您了。”“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么,丽萨?”“我想把我的一个愿望告诉您。我愿意有人折磨我,娶了我去,然后就折磨我,骗我,离开我,抛弃我。我不愿意成为有幸福的人!”“您爱混乱的生活么?”“是的,我盼望混乱。我净想放火烧房子。我老想象着我怎样走过去,偷偷儿地点着它,一定要偷偷儿点着。人们在忙着灭火,而房子还在那儿燃烧。我心里知道,却一句也不说。唉,全是胡说!可真是无聊啊!”

我有时想干出许许多多坏事和最不像话的事情来,长期偷偷地干下去,最后又突然被大家发现了。大家把我团团围住,用手指点着我,但是我却瞪眼看着大家。这是非常愉快的事。

让我只对您一个人讲讲我的那个可笑的梦吧:我有时梦见小鬼,仿佛我在黑夜里拿着蜡烛正呆在屋里,忽然四处都是小鬼,四个屋角和桌子底下全有,它们还把门打开了,门外也站着一大群,想进来抓我。眼看已经走过来了,就要抓住我了。我忽然画了个十字,它们全惧怕起来,往后退走,但是并不完全走开,站在门旁和角落里,等候着。我忽然很想出声骂上帝,刚骂出口,它们忽然又成群涌到我的面前,欢天喜地,眼看又要抓住我,我忽然又画了个十字,——它们又走了。这真让人痛快,痛快得透不过气来。”

“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不相信,自然也就瞧不起了。”

‘你为了三千卢布,像傻瓜似的陷了进来,但是我却可以捞到十五万,娶一个寡妇,到彼得堡去买一所石头大厦。’他对我讲他怎样追求霍赫拉柯娃,她在年轻的时候就不聪明,四十岁上简直就变得疯疯傻傻。他说:‘而且她还很多情,我就要利用这点把她弄到手。我娶了她以后,就把她带到彼得堡去,在那里办一张报纸。’他说时嘴唇上竟还带着下流的、贪婪的涎水,——他的涎水并不是为霍赫拉柯娃流的,却是为了这十五万。

罪犯是少不了上帝的,甚至比非罪犯更少不了他!那时候,我们这些地底下的人将在地层里对上帝唱悲哀的赞美诗,对给予快乐的上帝唱!上帝和他的快乐万岁!我爱他!

叫他——人——去爱谁呢?叫他去感谢谁?对谁唱赞美诗呢?

“你知道,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人是怎么发疯的么?”伊凡·费多罗维奇忽然平静地问,口气中已完全没有气恼的意味,却突然显出极坦白的好奇心。
“不,我不知道;我想,发疯大概有许多种。”
“能自己觉察到自己要发疯么?”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不能明白看清自己的。”阿辽沙惊异地回答。伊凡沉默了半分钟。
“有一封信先给你吧,免得忘记。”阿辽沙有点胆怯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丽萨的信来,递给他。他们恰巧走到街灯下边。伊凡立刻认出了笔迹。
“这是那个小鬼的信!”他恼恨地笑了起来,连信封也没有拆开,就突然把它撕成几片,迎风抛去,碎片飞散了。
“好象十六岁还没有到,却已经要献身给人家了!”他轻蔑地说,继续沿着大街走去。
“献身给人家是什么意思?”阿辽沙惊诧地说。
“自然就象那些淫荡的女人献出肉体一样。”
“你怎么啦,伊凡,你怎么啦?”阿辽沙苦恼而又激烈地辩护起来。“她还是孩子,你是在侮辱一个孩子!她有病,她病得很重,她也许也要发疯了。……我不能不把她的信转交给你,……甚至还想听听您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好救救她。”
“我没什么话要告诉你。就算她是一个孩子,我也不能做她的保姆。你不要作声,阿历克赛。别再谈这件事了。我甚至想都不愿去想它。”

“关于那扇门,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好像看见它敞开着,那全是他的幻觉,”斯麦尔佳科夫撇着嘴笑道,“我对您说,他这人不是人,简直就是头犟驴子:他没有看见,但是他觉得他看见,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摇他了。

至少该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病属于什么性质作一些解释。
那天晚上他正处在震颤性谵妄发病的前夜。其实他的身体机制早就出现紊乱,但一直在进行顽强的抵抗,疾病最后还是把他完全控制住了。
可能正是由于意志力的高度集中使他得以推迟发病,不言而喻,他还奢想能把这场病压下去。他自知身体不舒服,但在这个时候,在他一生的紧急关头,他必须到场,必须勇敢果断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必须亲自出马“向自己作出交代”​,所以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简直不屑去想。
大夫听了他的主诉,对他做了检查,甚至认为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紊乱,而对于伊万极其勉强向他陈述的症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处在您这样的状态产生幻觉是很可能的,​”大夫断言,​“不过这些都有待验证……总之,必须认真开始治疗,刻不容缓,否则前景不妙。​”

在信仰上是任何证据也不起作用的,特别是物质上的证据。多马所以相信,并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复活的基督,而是因为他原来就想这样相信。例如那些迷信招魂术的人,……我很喜欢他们,……你想一想,他们以为他们是起了维护信仰的作用,因为他们看见魔鬼从另一世界里向他们露出了尖角。他们说:‘这可以说就是物质的证据,足以证明另一世界是存在的。’既是另一世界,又是物质证据,唉,这些人的脑子啊!再说即使证明了有鬼,也还不知道是否就证明着也有上帝?我真想加入唯心主义者学会,在他们里面和他们作对,跟他们说:‘我是现实主义者,却不是唯物主义者’,哈,哈!……”

只是太阳穴里觉得疼……还有头顶上……

“当时你为什么对他这样凶?我是指你对阿辽沙。他挺招人疼的;在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上我对不起他。​”
“不许提阿辽沙!你这奴才太放肆了!”伊万又笑了。
“你又骂又笑——这是好兆。不过,你今天对我比上回客气得多,我知道原因何在:这是伟大的决心……”
“不许你提到决心!”伊万咆哮如雷。
“我明白,我明白,这很高尚,值得称道,明天你要去为令兄辩冤,牺牲自己……颇有骑士风度。​”
“闭嘴,小心我踢你几脚!”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你想踢我几脚,这表明你相信我的真实性,要知道没有人会用脚去踢幻影。好了,现在不开玩笑。其实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爱骂就骂,不过还是稍微讲点儿礼貌为好,即使对我也该客气些。不要动不动就骂笨蛋、奴才,这像话吗?!”
“我骂你,实在是骂自己!”伊万又笑起来,​“你就是我,是我本人,只不过挂另一张脸皮罢了。你说的正是我已经在想的……你不可能对我说出什么新东西来!”
“如果我和你的思想不谋而合,这只能为我增光添彩。​”绅士不卑不亢地说。
“你总是单单选取我的那些要不得的想法,特别是一些愚蠢的想法。你愚蠢而且庸俗。你蠢得要命。不,我讨厌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伊万恨得咬牙切齿。

我是撒旦,人类的一切对我都不陌生。

一道比太古时代更早的指令派给我的差事就是专演反派角色,其实我天性善良,完全不能胜任反派角色,所以对这道指令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不行,非演反派不可,没有反派充当对立面就没法开展批评,而没有‘批评专栏’的杂志根本不成其为杂志。没有批评岂不是一片歌功颂德声?但生活中不能光唱赞美诗,必须让赞美经过怀疑的熔炉接受试炼,等等,等等,不外乎这类论调。反正这些事情我概不插手,我不是始作俑者,不该由我承担责任。可是他们选中我当替罪羊,硬要我在批评专栏上写文章,这样才算生活。这种滑稽的把戏我懂。比方说,我干脆要求把我消灭。可是他们会说:‘不行,你得活着,因为没有你,那就什么也没有了。倘若天下太平,一切顺利,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没有你,不可能出事,而需要的正是出事。’于是我只得违心地制造事端,可以说是奉命专干悖情逆理的勾当。人们却对这种滑稽戏较起真来,尽管他们的智慧是无可争议的。这正是他们的悲剧。当然,他们有苦难,但是……他们毕竟活着,活得实在,并不虚幻;因为苦难就是生活。没有苦难,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教堂礼拜?尽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你有相同的哲学观,这样说比较公允。我思,故我在,这一点我敢肯定。除此之外,我周围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包括上帝甚至撒旦,——在我看来,一切都还未经证实,很难说这些都是自在之物,抑或仅仅是我的发散物,仅仅是我的古已有之而且单独存在的自我合乎逻辑的外延……总之,我很快就结束,因为你好像马上要跳起来打架似的。​”

当年在你们人间有这样一位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尤其否定身后生命。他死了,他认为从此进入黑暗和寂灭,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身后生命。他大为惊讶而又愤慨,说:‘这违背我的信念。’为此他被判罚……对不起,我只是转述我听来的内容,这仅仅是传说……他被判罚在黑暗中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我们那里现在采用米突制)​,什么时候走完这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什么时候向他敞开天堂之门并宽恕一切……
那个被判罚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的犯人站着瞧了一会,便横卧在路上,说:‘我不愿走,我是坚持原则,所以不走!’把一个受过教育的俄国无神论者的灵魂和在鲸腹中憋了三天三夜的先知约拿的灵魂搅和在一起,——便是这位躺在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关键恰恰在于,现在他不再躺着。他几乎躺了一千年,后来站起来开始走了。​”
“真是头笨驴!”伊万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同时还在努力盘算着什么。​“永远躺着或步行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路还不是一样吗?这路程恐怕得走上十亿年吧?​”
“那么他走到了又怎么样?​”“天堂之门刚为他打开,他跨了进去,还没待上两秒钟——这是按人间的钟表计的时(不过我估计他的怀表在路上早该解体为各种元素了)——还没待上两秒钟,他就赞叹这两秒钟内休说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地,就是一百万的四次方乘一百万的四次方,再自乘一百万的四次方那么多公里也走完了!总之,他唱了一通盛赞救世主的颂歌,简直唱得有点儿肉麻,以致那里有几位思想比较高尚的起初甚至不愿与他握手:此公摇身一变成为保守派,也变得太快了!堪称俄罗斯气质。我再说一遍:这是传说。我怎么批来的就怎么卖。在我们那里关于这类事情至今还流行着这样的观念。​”

根据《圣经·约拿书》的记载,先知约拿接到上帝的旨意,要他去尼尼微城传道。但约拿不喜欢尼尼微人,不愿服从,于是坐船逃跑,想躲避上帝。结果海上起了大风暴,约拿被扔进海里,被一条大鱼(通常被认为是鲸鱼)吞进肚里。他在鱼腹中待了三天三夜。 那里极度黑暗、狭窄、窒息。最终约拿在绝境中向上帝忏悔,大鱼才把他吐在旱地上。

俄国无神论者:代表现代的、理性的、科学的否定。
约拿:代表古代的、宗教的、非理性的逃避。
这两者结合,产生了一种极其尴尬又滑稽的形象: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讲逻辑的思想家,却表现出一种像古代先知一样原始、孩子气且毫无道理的固执和傲慢

我只要往你身上撒下一颗小而又小的信仰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你坐在这棵大树上将甘愿成为荒原苦修的高僧和冰清玉洁的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向往此道,你将以蝗虫充饥,到荒原旷野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那么你这个恶棍是在努力拯救我的灵魂喽?​”“小丑!你是否在什么时候诱惑过那些以蝗虫充饥、在不毛的荒原中祈祷十七年、浑身长出霉苔的圣人?​”
“亲爱的朋友,我干的正是这一行。有时候整个世界乃至世界以外的许多世界都可以忘却,我也要牢牢地粘住这样一位圣者,因为钻石的身价太高了,这样一颗灵魂有时候价值整整一个星座——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计数体系。这样的胜利弥足珍贵!说真的,他们中有几位的素养不在你之下,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在同一瞬间内参透信与不信两套无限深奥的道理,有时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哆嗦——一个人就会像演员戈尔布诺夫所说的那样‘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有时候一桩显而易见的不幸会带来虽然看不见、却非同寻常的好处。如果说严酷的命运使您失去了鼻子,那么您得到的好处在于,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敢对您说:您让人牵着鼻子耍了。

我的思想家朋友当时考虑,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时代将来可能不可能来到?如果来到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人类将得以最后定位。但由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这局面恐怕一千年也形成不了,那么现在已对真理有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在新的基础上定位。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无所不可’。这还不算,即使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到来,但由于上帝和永生反正都没有了,那么这个新人可以成为人神,哪怕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如此,当然,头衔会换上新的,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跨越横在过去作为奴隶的人面前的一切道德障碍,如果有此必要。对于神来说,法律是不存在的!神站到哪里——哪里便是圣地!我所站之处立刻成为天下第一处……‘无所不可’,别的都不必说了!这一切非常可爱;只是……既然想耍滑头,又何必还要真理认可?不过咱们俄国的现代人就是这德性:不得到认可,连耍滑头也不敢,他们爱真理已到了这个分儿上……

据1885年在莫斯科出版、齐日所著的《作为精神病理学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载,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1483-1546)虽然学识渊博,曾为大学神学教授,却未能摆脱中世纪的观念,曾把企图诱惑他的“魔鬼”溺死在墨水缸内。伊万·卡拉马佐夫的幻觉近似路德的幻觉,通过想象中的人物说出病人自己的思想,表现病人的精神恐慌,陀氏对此深有体会。

“你来了他害怕,亲爱的,他怕你。你是‘纯洁的小天使’。德米特里称你为小天使。小天使……。天使长雷鸣般的欢呼!天使长是什么?也许是整整一个星座。不过,整个星座也许只是一个什么化学分子……。有一个狮日星座,你知道不知道?​”

他很狡猾,那是一种动物的狡猾,他知道怎样惹我发火。他老是逗我,说我相信他的存在,利用这一点迫使我听他说。他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伊万郑重其事而且像透露什么秘密似的添上几句,​“我倒是很希望他真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不是在真理的光明下站起来,就是……为自己曾献身于自己所失掉信仰的东西而对人对己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灭了自己。”

大家全证实这事实,但没有人能提出一点点明显的证据

拉基金先生离场的时候,多少有点被抹黑了。他那番高尚无比的话所博得的印象到底被摧毁了

随后所有那些最危险的证人几乎全发生了这类情况。费丘科维奇使每个人都在道德上遭到了抹黑,把他们弄得灰溜溜地才放他们下场。

尽管大量事实的总和确实于被告不利,但如果一件件单独地加以分析,却没有一桩事实可以经得住批评!

受了侮辱的道德感,尤其是受了侮辱的审美感,有时是残酷地渴望报复的。

诸位陪审员,我自己现在故意也来援用心理学,就为的是要明白地指出,从这里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推出任何结论来的。

据说,所劫的是钱,就是那三千卢布,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是否实际存在。你们想一想:第一,我们怎么知道有这三千卢布,谁看见的?只有仆人斯麦尔佳科夫一个人看见过,而且指出这钱是放在信封里,还注有几行字。也是他,在灾难发生以前,就把这事告诉了被告和他的兄弟伊凡·费多罗维奇,也曾通知过斯维特洛娃小姐。但是这三个人自己都并没有看见过这笔钱,看见过的还是只有斯麦尔佳科夫一个人。

要是这样,就等于是侵入了小说的领域。既然肯定某种物件被劫,就该指出这东西来,或者至少确切证明它是存在的。但是竟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它。

但假如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又怎么办呢?假如你们编了一部传奇小说,可是小说里描写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物,又怎么办呢?而事实上你们恰恰是创作了另外一个人物!

但那是些什么证人呀?这类证人可靠的程度已在法庭上暴露无遗了

眼见一大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会在他的头脑中引起不健康的想像力,尽管起初还没有立即引起什么后果

良心就是忏悔,而自杀的人也许没有忏悔,只有绝望。忏悔和绝望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绝望常常会是恶毒的,不易驯顺的,自杀的人在动手自杀的那一瞬间会加倍仇恨他一辈子妒忌的人。

不能无中生有地去制造爱

人是时常取笑善良和美好的东西的;这只是因为轻浮浅薄

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互相遗忘

神义论

莱布尼兹

莱布尼兹面对经典神义论难题:

  1. 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
  2. 上帝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
  3. 然而,这个世界存在恶与不完美(痛苦、灾难、罪行)。

核心矛盾:一个全知、全能、全善的实体,为何会创造一个不完美的世界?

莱布尼兹的哲学解答

  • 预定和谐 (Pre-established Harmony)
  • 我们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the best of all possible worlds

伊凡的矛盾

  • 理智上接受神义论(Theodicy)
  • 情感上接受人义论(Anthropodicy)

“我什么也不理解,”伊凡继续说,似乎在说着谵语,“而且如今我也不想去理解什么。我只想执着于事实。我早已下决心不再去理解。如果我想去理解某一事实,我就会立刻改变了这件事实,但是我决心执着于事实。……”

预定和谐

我只知道苦痛是有的,应对此负责的人却没有,一切都是自己连锁引起的,简单明了得很,一切都在自动进行,取得平衡

最终永恒的和谐中得到补偿和解释

我愿意在大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一切是这样的时候自己也在场。一切地上的宗教全建立在这个愿望上,而我是有信仰的

人义论

假使大家都该受苦,以便用痛苦来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小孩子跟这有什么相干呢?请你对我说说!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也应该受苦,他们为什么要用痛苦去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要成了肥料,要用自己去为别人培育未来的和谐?人们对犯罪行为应共同负责我是明白的,对复仇也应共同负责我也明白,但是总不能要孩子们对犯罪行为共同负责呀,如果他们也为父辈们的一切罪行而和他们的父辈共同负责确是合理的,那么显然这个道理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我所无法理解的。

只要还有时间,我就要抓紧保卫自己,所以我决不接受最高的和谐,这种和谐的价值还抵不上一个受苦的孩子的眼泪

和谐被估价得太高了,我出不起这样多的钱来购买入场券。所以我赶紧把入场券退还。只要我是诚实的人,就理应退还,越早越好。我现在正是在这样做。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辽沙,只不过是把入场券恭恭敬敬地退还给他罢了。

佐西马长老 & 阿辽沙

坚持神义论(约伯),但 既不试图为上帝的系统辩护(神义论),也不试图对这个系统进行道德审判(人义论)。

假如你犯了罪孽,自己在为自己的罪孽或意外的过错悲痛得要死,那么你可以替别人喜欢,替正直的人喜欢,庆幸你虽然犯罪,他的行为却是正直的,并没有犯罪。

如果人们的恶行使你悲愤得无法克制,甚至产生了要想报复作恶者的愿望,那么你应该千万对这种情感保持戒惧;

Farther Along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了。(哥林多前书13:12)

你的心不要嫉妒罪人,而要终日敬畏神;
你就一定会有前途,你的希望也不会断绝。
(箴言23:17)

Paul Dirac

早年(25岁) 1927年

如果我们诚实——而科学家必须诚实——我们必须承认,宗教是一堆毫无现实基础的错误断言
上帝的概念,不过是人类在面对自然强大力量时因恐惧与敬畏而产生的拟人化投射
如今我们已理解了如此多的自然过程,便不再需要这样的解释。我实在无法理解,假设一个全能的上帝如何能帮助我们。我所看到的,只是这一假设引出了毫无成效的问题:为何上帝允许如此多的苦难与不公?为何允许穷人被富人剥削?为何不阻止那些本可避免的恐怖?
如果宗教仍在被教授,那并非因为其观念仍具说服力,而是因为某些人希望让下层阶级保持安静。安静的人更容易被统治,也更容易被剥削。宗教是一种鸦片,让一个民族沉溺于幻想,从而遗忘正在发生的不公。因此,国家与教会之间形成了紧密的联盟:两者都需要一种幻觉,即一位仁慈的上帝将在天堂(若不在人间)奖赏那些默默忍受、不反抗不公的人。正因如此,将‘上帝只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这一诚实断言斥为‘最邪恶的罪过’,才成为常态。”

泡利: 我们这位朋友狄拉克也有自己的宗教,其信条是:‘Es gibt keinen Gott und Dirac ist sein Prophet.’
中文翻译: 上帝不存在,而狄拉克是上帝的先知。

很符合宗教改革的精神: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的大祭司。

晚年回旋镖, 陷入Manci的爱情教会。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真的喜欢另一个人——我觉得这种事在小说之外并不存在。

我在小时候就发现,最好的策略是把幸福寄托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别人。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爱你,假装爱你是不对的。我从来没有爱过,所以并不能理解如此精妙的感情。

早期被Manci追求

你让我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就算我在今后的工作中什么成绩也没有,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也能过得幸福。

合葬的墓碑:因为上帝说应该如此

沉沦于Manci的宗教鸦片

1963年: 上帝是一位数学家

基本物理定律似乎是以一种优美而强大的数学理论来描述的,要理解它需要相当高的数学素养。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自然以这种方式构建?我们只能回答:我们现有的知识表明,自然就是如此。我们只能接受它。或许可以说:上帝是一位极高明的数学家,他用极为高深的数学构建了宇宙。我们微薄的数学努力,使我们能理解宇宙的一小部分;随着我们发展更高深的数学,我们有望更深入地理解宇宙。

信任的演化

道德的数学基础: 博弈论+演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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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关系 - 凝聚性社会资本

善良原则: 首先展示合作的善意;
正义原则: 每回合对方如何对待你, 下一回合你就如何对待对方;
宽容原则: 在有环境噪声(误解)的情况下, 即使结果是糟糕的, 但若不能确定对方动机欺骗, 表现出信任和宽容。

在小世界网络中的结论

对于静态小世界网络,若捷径数量较少,原则仍然是:善良、正义、宽容
对于静态小世界网络,若捷径数量较多,原则是欺骗

实际实验:对于静态小世界网络,无论捷径数量多少,都因为从众效应取决于第一个人一开始的行为

若可以自由选择和谁交往,更容易建立合作。
做出选择本身就很有力量


相信什么?

关于信念的金字塔

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一个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假设空间 (Hypothesis Space)。

人脑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其内部状态无法完全模拟真实世界,有意义的努力(教育)在于尽可能完成与真实世界的对齐(预测:在时空的碎片之海构造长程有效的交换图)。

一是追求确定性的逻辑演绎 (Logical Deduction),二是拥抱可能性的概率归纳 (Probabilistic Induction)。它们之间的张力与协作,构成了我们理解现实、构建信念乃至创造故事“真相”的基石。

逻辑演绎 ΛΔ LambdaDelta

逻辑演绎是从一般性前提推导出特殊性结论的推理过程,由公理与规则构建(如数学证明、计算机程序),追求绝对确定性。其世界观是封闭系统下的决定论。在一个规则明确、所有变量已知的“棋盘”上。

演绎法的力量,也正是它的牢笼。它的所有结论都完全依赖于初始前提的绝对真实性。一旦前提被污染或被证明为假,整座逻辑大厦便会瞬间崩塌。这便是“恶魔的证明”更深层的含义:当一个无法被当前认知框架证伪的前提(“这是魔女的魔法”)被引入时,逻辑演绎系统便会因其核心公理被挑战而陷入瘫痪。面对一个声称可以随意改写规则的“作者”或“魔女”,纯粹的演绎推理将“考察も価値を失う”(考察也失去了价值),因为它只能在给定的规则内游戏,却无法质疑游戏本身

概率归纳 Bernkastel

概率归纳则是从有限的、特殊的观测中,总结出一般性规律或模型的推理过程(如物理学、化学、地理学、生物学和博物学等实验和观测性质的自然科学)。它是人类学习、预测和形成信念的根本引擎,是科学家提出假说、我们信任他人的认知基础。其世界观是开放系统下的概率论。它承认信息永远是不完整的,未来永远是不确定的。它不追求绝对的“真”,而是追求“最有可能为真”的最佳解释模型。“信じる心”(The Believing Heart)在此语境下,可以被精确地理解为一种认知决断:即在众多可能性中,将足够高的主观概率(信念)赋予某个特定的归纳结论,并基于此采取行动。其工具是模式识别、贝叶斯推断(根据新证据不断更新信念)、类比推理和启发式思维。

我们无法从逻辑上保证未来会重复过去(太阳升起了一万次,不等于它明天必然升起)。这种“认知飞跃”带来了风险(Achilles’ Heel):

  • 过拟合与偏见: 从过少或有偏的样本中进行归纳,会产生错误的模型,这便是偏见、迷信和“盲目崇拜”的认知根源。当一个人只接受符合自己信念的证据时,他的贝叶斯更新过程就已损坏,最终陷入无法自拔的回音室。放弃思考,全盘接受,可能成为被操纵的工具,导致对残酷现实的逃避或对暴行的正当化。
  • 叙事压倒事实: 人类大脑天生偏好简单、连贯的故事。一个解释力强、情感上令人满意的归纳模型(“这是一个关于家族诅咒的悲剧”),即使证据薄弱,也常常比一个复杂、冰冷的模型(“这是一系列由巧合、误解和个人动机导致的随机事件”)更具吸引力。
  • 先验:一个鸟类学家和一个普通人,看到三只不同的鸟都会飞,他们得出“所有鸟都会飞”这个结论所需要的额外证据是完全不同的。鸟类学家因为知道有企鹅、鸵鸟等不会飞的鸟,所以他的泛化阈值会非常高。

科学和宗教的区别:[信念系统] 市场筛选出的SOTA

假说演绎法(Hypothetico-deductive-method):归纳生成假说,演绎推导结果,事实检验假说进行裁决。

最终的选择:个体的生命有限,神经元数量有限,青春之后便开始生物学意义上的剪枝。 当想象和真实数据的道路走到尽头(我们不再惊讶)时,无法“证明”唯一的物理真实时,选择哪一个来作为我们最终接受的“真相”?

人类群体具有更多的资源完成知识的代际传承和更新。

两种“科学”:

  • (动词)理想的“科学”是永远无法完工的巴别塔,即持续的探索、推翻和构建过程。
  • (名词)当下语境的“科学结论”是“信念系统”市场最接近真实的SOTA

宗教和现有的科学结论都可以看作某种文字构建出来的[信念系统],区别就在于后者是目前的SOTA,被自由市场筛选出来了。

农耕文明时期不同文明(儒佛基督)得出的道德原则也是可以用纯粹的概率归纳和逻辑演绎得出(新的数学工具带来的重新阐释),其结论的信仰者产生的行为可以看作当时的SOTA,市场(自然界)竞争筛选掉了其他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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