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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地产40年

房地产40年

AI整理笔记

2022年3月黄市长地产访谈

过去40多年,中国房地产是在极低住房基数之上启动的。农业剩余劳动力进入城市、户籍制度逐步松动、土地使用权市场化、福利分房退出、商品住房产权建立、住房按揭普及,再叠加开发区、旧城改造和基础设施建设,形成了一套极其强大的增量扩张机制。

这套机制推动中国住房市场从人均几平方米的极度短缺状态,一路扩张到十几亿平方米的年度商品房市场规模。

但房地产的特殊之处在于:住房需求不可能按照过去的速度无限增长。

当人口开始减少、城镇化进入中后期、老龄化加速、人均住房面积大幅提高、空置和库存增加、基础设施逐渐成熟、房地产企业杠杆触及上限以后,过去依靠“人口增长 + 城镇化 + 房价上涨 + 加杠杆 + 大规模拿地”形成的正反馈循环就会逐渐失效。

因此,即使短期再出现“金九银十”“十一黄金周”这样的销售旺季或政策刺激,也无法改变长期供求曲线已经发生变化这一事实。

房地产的问题已经从:

还能不能继续高速增长?

转变为:

如何从高增长、高杠杆、高周转的增量模式,切换到低杠杆、低增速、重运营的存量模式?

起点:1980年代严重缺房

1. 约1.8亿城镇人口,人均住房只有约5平方米

理解中国房地产过去40年的爆发,首先必须理解改革开放初期住房短缺到了什么程度。

1978年中国城镇人口只有1.7245亿人,城镇化率仅为17.92%

1980年城市居民人均居住面积约为3.9平方米;到1985年达到5.2平方米

一个三口之家,如果按照人均5平方米计算,总住房面积只有:15平方米。

三个人需要在15平方米中完成睡眠、饮食、储物和日常家庭生活。

因此,当时的住房问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住房改善”,而是极端供给不足

2. 从5平方米到接近40—50平方米

经过40多年住宅建设,中国住房条件发生了接近一个数量级的改善。

国家统计局城镇居民调查口径显示:

2019年城镇居民人均住房建筑面积约39.8平方米

2021年进一步达到41.0平方米

中国住房已经从改革开放初期的人均约5平方米,发展到今天40平方米以上甚至在部分宽口径统计中接近50平方米。

过去解决的是:有没有房。

未来越来越多解决的是:房子在哪里、品质如何、户型是否匹配、能否负担、是否适合养老、公共服务是否充分,以及存量住房如何重新配置。

农村三项改革、城市三项改革,两项开发机制

中国房地产过去30—40年的高速扩张,不是某一个政策单独推动的,而是至少八项基础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

农村的三项机制释放了数亿人口

家庭联产承包释放农业剩余劳动力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有大约5亿农业相关人口和劳动力长期依附于土地。

农业生产效率提高之后,同样的农业产出不再需要如此庞大的劳动力规模。

原来需要约5亿人参与农业和农村经济活动;生产效率提高之后,只需要约2亿人;于是产生了约3亿人规模的潜在非农劳动力。

农业生产率提高,使数亿人口具备从农业向工业和服务业转移的可能。

离土离乡

仅仅减少农业就业还不够。如果农村人口不能进入城市,那么人口不会形成城市住房需求。

20世纪80年代以后,人口流动限制逐步松动,大量农村劳动力开始进入:长三角、珠三角、沿海开发区、工业城市以及后来形成的城市群。

于是农村剩余劳动力真正开始实现:离土、离乡、进城就业。

就业和落户机制逐渐连接

随着户籍制度逐渐改革,长期在城市就业的人口开始逐步获得城市公共服务和落户机会。

在不少中小城市,长期稳定就业、连续居住达到一定年限后,落户约束逐渐下降。可以用10年左右长期就业和居住理解这种从流动人口向稳定城市居民转换的生命周期。

人口最终发生了极其巨大的重新配置。1978年城镇人口约1.7亿—1.8亿;到2022年已经达到9.2071亿;城镇人口增加超过7亿人

也就是说,房地产需求最大的长期变量之一,就是:

1.8亿城镇人口逐步变成了9亿以上城镇人口。

城市住房市场:产权、土地和金融

农村改革解决了“人从哪里来”。

住房制度改革则解决了:这些人能不能买房、房子能不能交易、开发商能不能拿地、银行能不能提供长期融资。

1. 公房到私房

计划经济时期,绝大多数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职工居住的是公房。

住房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私人商品,而属于福利分配体系的一部分。

20世纪90年代初,公有住房出售明显加速。

1992—1993年前后,大量城市开始推进房改,不少机关和国有企业职工曾能够以大约150—250元/平方米的成本价、标准价或优惠价格购买原有公房。

全国性制度真正建立,则经历了两个关键节点:

1994年,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明确建立住房公积金、住房信贷、住房市场以及多层次住房供应体系。

1998年下半年,住房制度进一步发生决定性改变,国务院明确要求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

完整时间轴可以概括为:

20世纪80年代试点 → 1992—1993年改革明显加速 → 1994年形成全国制度框架 → 1998年福利分房体系发生决定性转折。

这是房地产市场形成的产权基础。

2. 土地使用权市场化

没有土地使用权市场,就不存在现代房地产开发商。

1990年5月1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正式发布,确立了国有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以及土地使用权出让、转让制度。

此后:地方政府可以进行土地一级开发;房地产企业可以买地;土地可以成为项目开发和融资的重要基础资产;城市建设也可以通过土地开发形成投融资循环。

浦东开发、开发区建设、旧城改造以及大量工业开发区,都建立在这一制度环境之上。

3. 杠杆:按揭贷款

如果中国居民买房必须一次性全款支付,房地产市场不可能发展到后来如此巨大的规模。

住房金融因此成为关键杠杆。

1997年,商业银行个人住房抵押贷款开始制度化扩张。

1998年5月9日,中国人民银行正式颁布《个人住房贷款管理办法》,建立更完整的个人住房贷款制度框架。

同年住房制度改革进一步扩大个人住房贷款覆盖范围。

按揭贷款的经济意义,是把居民未来几十年的劳动收入折现到今天。

于是住房需求从:“有多少钱买多少房”

变成:“以首付款撬动长期住房资产”。

这一步是商品房市场规模化发展的决定性金融条件之一。

八项制度形成了一轮40年的房地产超级周期

  1. 农业承包提高效率;
  2. 约5亿农业人口体系中释放约3亿潜在非农劳动力;
  3. 人口可以离土离乡;
  4. 长期就业人口逐步城市化和落户;
  5. 公房可以转化为私人住房产权;
  6. 土地可以批租和市场化开发;
  7. 居民获得住房按揭;
  8. 地方政府通过浦东式开发、开发区、旧城改造和基础设施建设形成城市增长极。

这相当于把原来被高度压缩的住房需求同时释放出来。

房地产规模从1000万平方米跨越到17亿平方米

1. 1990—2017年的增长接近指数式扩张

中国房地产市场化初期,年度商品住宅和商品房地产开发交易规模仍然很小。

时点房地产年度市场规模的典型数量级
1990年前后约1000万平方米
2000年前后约1亿平方米量级
2010年前后约10亿平方米
2016—2017年前后约17亿平方米
2017-2020年约17亿平方米

因此,2017年以后大体进入平台,而没有继续按照过去“每年增加约1亿平方米”的路径上升。

如果按照此前趋势线性外推,2020年本来可能接近:20亿平方米。 实际并没有出现。

这是第一个非常重要的拐点信号。

2. 从1亿到17亿平方米

如果用2000年前后的约1亿平方米量级,与2016—2017年前后的约17亿平方米相比:

大约17年时间增长16倍左右

房地产不会永久保持这种增长速度,因为任何国家的住宅最终都会逐渐进入存量阶段。

房地产正在进入拐点:十个指标

真正判断房地产是否发生结构性转折,不能只看某一个季度或者某一年的房价。

需要同时观察至少十个变量

其中前3个来自需求(人口),接下来4个来自供给(开发和存量),再往后涉及土地、公共建设和金融。

需求:人口

1. 指标:14亿人口

过去几十年,中国房地产经常隐含一个基本假设:

中国人口会继续增长,因此房子长期总是不够。

这个假设已经改变。

14亿左右的人口规模已经可以理解为人口总量的历史高位区间。

此后人口进入负增长阶段。

这意味着住房需求分析不能再简单使用:

人口多 = 永远需要更多房。

尤其对于东北、黑龙江以及部分三四线城市而言,人口不仅增长放缓,而是在绝对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盖更多住房并不能解决经济问题。

因为真正短缺的是:人口、就业和产业,而不是建筑面积。

2. 指标:城镇化率

1978年中国城镇化率只有:17.92%。

2022年已经达到:65.22%。

欧洲和美国可以用约75%以上作为成熟城市化经济体的量级参照,但二者实际存在差异。

从18%走到65%,与从65%走到70%—75%,对房地产需求的边际影响完全不同。

中国未来即使再增加5—6个百分点城镇化率,也不可能重复过去从20%左右提高到60%以上时产生的房地产需求。

3. 指标:老龄化从21%向30%以上推进

人口不仅数量发生变化,年龄结构也在变化。

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达到大约:21%

2035年左右,60岁及以上人口预计超过4亿人,大约达到4.2亿人,占总人口比例超过:30%。

老龄化对房地产具有双重影响:一方面,年轻家庭形成减少,使新增住房需求下降;

另一方面,人口死亡和代际继承会不断使原有住房重新进入市场。

因此老龄化越深,房地产越从:新房生产问题

转向:存量住房重新分配问题。

供给:存量过大

1. 指标:一手商品房库存已经达到6亿平方米量级

房地产开发商手中已经建成但尚未销售的商品房库存长期保持高位。约6亿平方米

房地产从长期短缺转向了明显库存压力。

2. 指标:居民住房中有约20%的空置性存量

除开发商库存以外,更大的潜在库存存在于居民资产负债表。

按照宽口径住房存量估算,中国既有住宅及房地产建筑存量约400亿平方米

1990年以后形成并出售到居民手中的商品住宅,约300亿平方米

其中约20% 处于空置状态,对应约60亿平方米。

空置本身为什么过去并不可怕?

因为如果房价每年上涨约:20% 的长期预期,住房即使不住,也可以依靠资本利得获得收益。居民持有第二套、第三套空置房并不会感到痛苦;

开发商库存卖不掉,也可能认为晚几年销售价格反而更高。

但如果房价不再快速上涨:库存就从“会升值的资产”变成占用现金流的资产。

房地产运行逻辑会由此彻底改变。

3. 指标:人均住房已经接近成熟经济体

从约5平方米走到40平方米以上以后,房地产不可能继续按照相同速度扩张。

宽口径估算中:2019年前后约48平方米/人;2020年前后接近50平方米/人

严格城镇居民调查口径则是:2019年约39.8平方米;2021年约41.0平方米

欧洲、美国等发达经济体人均住房面积约50平方米。

4. 指标:17亿平方米的年度市场规模不可能永久维持

从2000年前后约1亿平方米,到2010年前后约10亿平方米,再到2016—2017年前后约17亿平方米

相当于在约17年中扩大到原来的约17倍,增加约16倍

当时世界总人口70亿人;中国约14亿人;相当于世界人口的大约20%

中国以外世界住宅新增建设大约20亿平方米量级,中国单独就达到约17亿平方米量级。

一个约占全球人口20%的经济体,不可能永久维持接近世界其他地区总和数量级的住宅开发强度。

房地产扩张本身已经触碰规模边界。

指标:房价和地价

高杠杆房地产模式能够持续,背后的真正条件并不是开发商天生喜欢借钱。而是资产价格长期快速上涨。

过去20年,很多城市核心区房价和土地价格上涨了10倍、十几倍,部分达到约20倍。

上海衡山路

以上海核心区域衡山路为例。较早阶段住宅价格大约:6000—7000元/平方米。

如果按照20倍计算:7000元大约变成14万元/平方米。

北京王府井

北京王府井等核心区域如果从20年前价格进行比较,同样可以观察到16倍以上的长期价格扩张量级。

乌鲁木齐二道桥

乌鲁木齐二道桥等区域在2000年前后可能只有700多元/平方米。

20年以后可以进入1万多元甚至接近2万元/平方米。

同样是十几倍甚至20倍左右的资产价格变化。

指标:土地价格

部分城市土地价格也经历了类似变化:

早期:100万元/亩

后来可能达到:1000万元/亩 甚至:2000万元/亩。

对应:10倍—20倍。

指标:高杠杆

如果房地产企业相信:

3—5年房价和地价可能翻一番; 10年可能翻两番; 20年可能翻三番甚至四番;

那么企业的行为就会变成:多拿地;大规模融资;囤地;囤房;开发超级大盘;追求高周转。

因为即使当期卖不掉,只要资产继续上涨,几年以后出售也可能获得更大利润。

高杠杆、高周转并不是独立的企业治理问题,而是长期资产升值环境塑造出来的经营模式。

指标:旧城改造、基础设施、学校和医院也进入成熟阶段

1. 大规模第一次建设城市的时代正在结束

过去房地产需求还来自:危旧房改造;旧城改造;道路;地铁;市政设施;工业开发区;新城区;医院;学校;大学。

这些项目共同推动城市不断向外扩张。

但当一个城市的基本骨架已经形成以后,新增建设必然下降。

城市投资会从:第一次建 转向 更新、维护、改造。

2. 大学从人均10平方米扩展到50平方米

高等教育基础设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1980年前后,一些高校按照在校生计算的校园土地资源大约:10平方米/人。

随着大学城、新校区和高等教育扩张,后来很多学校进入大约:50平方米/人 的校园用地数量级。

全国高校数量已经达到3000多所。 未来并不存在大量的继续扩张。

教育、医疗和城市公共设施并不是没有新需求,而是不再普遍处于第一次大规模补缺阶段。

指标:开发商80%—90%的高杠杆已经达到金融边界

房地产的最后一个天花板来自企业资产负债表。

房地产市场发展早期,企业只有 10%、20%、30% 量级的负债。

伴随土地和住房持续升值,越来越多企业发现:借钱拿地可以扩大资产;资产升值又提高融资能力;融资再拿更多土地。最终形成80%—90%资产负债率。

再继续增加就意味着企业几乎全部依赖外部负债。

企业不可能在未来10年把90%的负债率继续变成105%。

金融杠杆本身存在数学和信用边界。

成熟房地产市场经常使用较低杠杆经营。欧美开发商50%左右以内香港成熟头部开发商40%左右以内作为传统稳健经营的经验参照。

香港方面,新鸿基地产截至2025年12月31日的净负债率约为13.5%;恒基地产2024年中期财务负债率约22.0%。新世界发展截至2025年12月31日净负债率约59.7%。

房地产进入成熟低增长阶段以后,头部企业通常依靠更低的杠杆、更高的权益资本和更稳定的现金流生存。

三道红线

中国房地产融资管理曾经形成三道红线。其中包括:

  • 剔除预收款后的资产负债率不得高于70%;
  • 净负债率不得高于100%;
  • 现金短债比不得低于1倍。

如果市场本身进入低增长阶段,即使没有行政约束,企业也可能主动从:90% → 80% → 70% → 50% → 40% 逐步去杠杆。

如果仅仅把房地产调整理解为:限购太严;融资太紧;三道红线;土地政策太严格,就无法解释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为什么类似经营模式在1985年、1990年、1995年、2005年、2010年等不同发展阶段没有立即造成系统性崩溃,而到了房地产成熟阶段却集中暴露风险?

答案在于:同一种企业行为,在不同供求环境下,结果完全不同。

当住房需求持续增长,而且价格可以4—5年翻一番;企业采用:高举债;高周转;超级大盘;大规模囤地;大规模囤房,仍然可能依靠不断上涨的销售额和资产价格完成循环。

但一旦人口、住房需求、房价和土地价格全部停止原来的高速增长:同样的经营模式就会碰壁。所以房地产风险的本质并不是:政策突然创造了问题。而是:

过去30年形成的企业经营模式,与新的供求关系已经不匹配。

政策提供调整方向的指导。

五个根本变化

房地产不会消失。但是房地产公司的商业模型会重构。

变化:负债率从90%一路向50%、40%收缩

高杠杆模式会首先结束。企业可能经历:90% → 80% → 70% → 50% → 40%这样的长期资产负债表修复。

70%的监管阈值最终甚至可能不再是最核心的约束。

因为真正的约束会变成:企业自己不敢借那么多钱。

变化:高价拿地、超级大盘和巨大库存会收敛

过去开发商可能先大量买地,然后判断未来价格自然上涨。

未来必须反过来:先判断人口;再判断产业;再判断真实购买力;最后决定开发多少住房。

房地产将越来越接近制造业中的:以销定产。

变化:房地产企业不再无边界跨界

高利润时期,房地产企业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房地产赚钱,就可以同时进入金融;商业;工业;制造业;汽车;文化;娱乐;互联网。

但是当房地产利润率下降以后:企业必须重新回到专业化,发挥市场的分工优势。

术业有专攻。

变化:房地产开发企业数量会大幅减少

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显示,截至2023年末,全国“房地产开发经营”企业法人单位实际约 20.6万家。

这种市场结构显然高度分散。

未来成熟市场可能只需要约1万家左右具有真实开发或运营能力的主体。

也就是说,未来大约10年可能出现大规模企业出清、兼并、注销和转行。

中国房地产行业未来会从极度分散走向更加集中的产业结构。

变化:销售和长租并存

过去房地产企业的典型模型是:造100万平方米;然后争取卖掉100万平方米。

未来更可能出现另一种模式。

例如只开发50万平方米; 其中25万平方米出售;另外25万平方米长期持有出租。

于是房地产企业从 纯开发销售商 逐步转变为 开发商 + 不动产运营商。

如果25万平方米住房、商业或者公寓形成稳定租金。这部分资产可以进一步通过ABS;类REITs结构;公募REITs适用范围内的资产证券化;长期银行贷款;保险和其他长期资本 实现融资。

ABS是以未来现金流支持债券偿付;

REITs则更接近权益型不动产资产证券化工具。

但二者都有一个共同作用:

把长期持有的不动产现金流转化为资本市场融资能力。

如果一半项目依靠长期资产资本覆盖,另一半通过销售形成现金回款,企业就不必完全依赖高负债滚动开发。

变化:未来房地产年度规模可能从17亿平方米下移

房地产拐点并不意味着建设量突然归零。更合理的长期路径是高峰时期约17亿平方米/年;

未来逐渐降低到10亿平方米/年左右。

房地产行业由此从人口和城市化驱动的“增量建设”,逐渐变成住房折旧和更新驱动的“更新建设”。

如果中国全部住房和相关住宅建筑存量最终达到约550亿平方米这一宽口径数量级,那么住房自然老化就会形成稳定更新需求。

假定每年约1.5%—2%的住房需要因为老化、功能升级、城市更新或者拆除而逐渐退出或重建。对应的年度住房更新规模大约就是8亿—11亿平方米。

这与未来房地产建设中枢从17亿平方米降低到10亿平方米的判断是相互匹配的。

变化:房价不再长期跑赢整个经济

房地产价格过去可以出现3—5年翻一番;

未来10年并不意味着所有城市房价都只能下降。核心城市、人口流入地区、稀缺地段和高品质住宅仍然可能保持。

但长期合理状态应该是:

房价上涨速度大体低于或者不高于GDP、居民收入和生产率增长。

这与过去持续依赖资产价格上涨获取超额收益的房地产时代完全不同。

稳定:房地产降速但仍然是不能崩塌的支柱产业

房地产降速并不等于房地产已经不重要。

GDP支柱属性

房地产及直接相关经济活动约GDP的5%—10%

房地产增长时会明显拉动经济;房地产负增长时,也会明显拖累经济。

房地产由强增长转入强收缩时具有非常大的宏观摆动效应。

居民财富属性

房地产也是居民最大的家庭资产。

中国人民银行2019年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显示,住房资产在城镇居民家庭总资产中的占比接近70%。

因此,房价大规模无序下跌并不是只影响房地产开发商。

它会直接冲击居民财富;消费能力;抵押品价值;家庭资产负债表。

金融属性

房地产是典型的半金融化行业。

房地产企业背后连接:开发贷款;住房按揭;银行;信托;债券;ABS;供应商信用;施工企业垫资。

因此房地产企业突然崩盘,很容易转化成金融问题。

几十个产业的龙头需求

房地产还直接带动:钢铁;水泥;玻璃;铝;工程机械;建筑;家电;家具;装修;物流;物业管理以及大量消费品和工业品。

因此房地产的需求变化会向几十个上下游行业传导。

出险房企重组

房地产企业如果已经严重资不抵债,继续无条件给原股东提供资金并不能解决问题。

因为企业一旦进入实际破产重整状态:资产对应的不再只是股东权益,而是所有债权人的清偿来源。

这些债权人包括: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债券投资者;信托和其他融资渠道;已经支付购房款但没有拿到房子的购房者;施工企业;建筑材料供应商;其他商业债权人。

因此最合理的风险处置方式是:重组。

至少可以形成五条路径

1. 开发商自我重组

大型问题房企首先必须自救。

包括:出售非核心资产;出售金融资产;退出非主营业务;停止低效项目;降低总部费用;处置部分土地;引入战略投资者。

卖掉非核心部门,保存仍具有经营价值的主体。

2. 优质开发商收购问题项目

没有出险的房企可以通过:项目收购;股权收购;债务重组;合作开发兼并出险企业中仍然具有价值的项目。

这样既可以完成保交楼,也可以促进房地产行业集中。

3. 国有资本运营公司作为战略投资者

国有资本不需要简单替原股东兜底。更合理的做法是:成为战略投资者;向具有经济价值的项目投入资本金;与优势房地产企业共同完成收购和重组。

这可以降低社会成本,同时防止有价值的房地产资产因为流动性问题被迫清零。

4. 地方政府回购部分土地

房地产企业在过去:5年—10年拿到的部分土地,如果已经不符合当前市场需求,可以重新评估。

地方政府可以按照当前市场行情打折回购。

这实际上是在处理房地产企业资产负债表中的无效土地储备。

5. 政府回购部分住房库存

部分已经建成但市场短期无法消化的住房,可以转化用途。

例如:中低端住房转化为保障性住房;部分中高端住房转化为人才住房;一部分进入长期租赁住房市场。

这样既降低房地产库存,又不需要重新建设同类型公共住房。

重组资金

这五种重组都需要资金。

资金来源可以包括:专项贷款;专项债;政策性金融工具;资产收购基金;地方国资;市场化并购资金。

对于专门承担保交楼和系统性风险处置功能的融资,可以采用独立监管和核算,而不是机械纳入普通房地产开发业务的旧杠杆框架。

东北和黑龙江案例

中国未来房地产最大的特征,不是全国统一上涨或者全国统一下跌,而是区域高度分化。

东北尤其具有代表性。

如果黑龙江、吉林、辽宁部分城市的人口持续减少,而年轻人口不断向长三角;珠三角;南方核心城市;其他就业增长地区迁移,那么当地增加住房建设本身无法创造住房需求。

房子和普通商品不同。黑龙江的一套空置住宅不能搬到深圳。东北一套200平方米的房子,也不能因为上海缺房,就自动解决上海住房供给问题。

因此,即使全国总体住房已经很多,仍然可以同时发生:人口流出城市住宅过剩;人口流入城市住宅紧张。这就是房地产最重要的结构性特征:

房地产不存在一个可以自由跨地区调配的全国统一库存。

未来决定房地产价值的变量会更加具体:人口是不是净流入;年轻人口是不是增加;就业是不是增加;工资是不是增长;产业是不是有竞争力;学校和医院是否优质;公共交通是否方便;住房本身质量是否足够好。

结论

中国房地产发生的是:

增量经济转向存量经济;

土地升值模式转向现金流模式;

高杠杆转向低杠杆;

造完就卖转向销售 + 租赁 + 持有 + 运营;

全国普涨转向城市分化;

依赖人口总量转向依赖人口流向;

追求规模转向追求资产质量和资本回报。

2025年黄市长访谈

中国房地产在2021—2024年经历的并不是普通的周期性降温,而是一轮覆盖建设规模、销售规模、土地市场、房价和金融融资能力的系统性调整。理解这一轮调整,不能只比较某一个月或某一年的同比数据,而应该把2024年的主要指标与上一轮市场高点附近的2020年直接比较。

从更大的宏观背景看,中国当前同时面对城乡发展差距、地方政府债务、资本市场长期低迷以及房地产结构性调整等问题。地方政府债务规模被概括为约65万亿元,资本市场在过去二十多年中长期围绕3000点左右波动,而房地产则在过去四年出现了过去二十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深度收缩。对于房地产而言,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简单刺激价格重新上涨,而是通过去库存、降杠杆、企业出清、住房保障体系扩容以及城乡人口重新配置,完成行业运行机制的重构。

五个核心指标

1. 房地产建设规模:从22亿平方米下降到6亿—7亿平方米

房地产首先是一个实物建设行业,因此最直接的指标是每年住房与非住房房地产的建筑规模。

2020年,全国房地产相关年度建筑量约为22亿平方米。到2024年,根据前11个月数据并对最后一个月进行估计,全年规模大约只有6亿多平方米,即约6亿—7亿平方米

如果按22亿平方米与6亿—7亿平方米比较,四年时间累计下降约60%以上,接近65%

这意味着房地产建设活动不是下降几个百分点,而是已经从过去的超高建设平台收缩到原规模的大约三分之一。

从供给侧看,这一变化说明中国房地产已经从“大规模增加住房供给”的阶段,进入压缩新增产能、消化既有库存的阶段。

2. 一手商品房销售:从18亿平方米下降到约5亿平方米

第二个指标是已经建设出来的商品房能卖掉多少。

2020年,全国一手商品房销售面积约为18亿平方米;到2024年,年度销售规模约为5亿平方米

从18亿平方米降低到5亿平方米,同样意味着市场成交规模下降了60%以上,大约减少了三分之二。

3. 土地出让:从8.7万亿元降低到约3万亿元

第三个指标是土地市场。

2020年,全国土地出让相关收入约为8.7万亿元。2024年前10个月约为2万多亿元,即使假设最后两个月再增加约1万亿元,全年也大约只有3万亿元左右

与2020年相比,土地市场减少了5万多亿元

土地出让收入与房地产销售、开发商现金流以及地方政府财政能力高度相关,因此这一指标的收缩会产生多层影响。

开发商销售减少以后,没有能力继续高价拿地;土地需求下降以后,地方政府土地收入减少;地方财政能力下降以后,基础设施和城市开发投资又会受到影响。因此房地产调整会通过土地财政进一步放大。

4. 房价:全国平均水平相对于2020年下降约40%

第四个指标是住房价格。

按照这一比较口径,到2024年11月,全国房地产价格与2020年相比总体下降约40%,不同城市和不同区域差异较大,部分地区累计调整可能达到40%—50%

从更长时间观察,2024年的全国平均房价水平已经大体回到2014—2015年附近。

这意味着过去十年形成的相当一部分房地产资本利得已经被重新定价。

真正重要的变化不是房价是否还会再下降几个百分点,而是市场已经从过去长期形成的“房价只会上涨”的单边预期,进入价格可能长期横盘、局部上涨、局部下降的结构性市场。

5. 房地产金融:居民按揭与开发商融资能力均下降约50%

房地产长期占中国金融体系非常大的融资权重,可以用约45%的房地产相关信贷和融资影响度来描述其重要性。

但2021年以来,居民和企业两端的信贷需求同时下降。

居民买房意愿下降,使新增按揭贷款规模与2020年相比减少约50%;房地产开发企业虽然仍然有融资需求,但部分企业由于负债率达到80%—90%、信用风险上升,银行继续扩大开发贷的意愿明显下降,因此开发商实际融资能力同样大幅收缩,幅度也可以达到约50%

所以,如果把五个指标放在一起观察,可以概括为:

房地产建设量、一手房销售量和土地市场三个指标已经下降约三分之二;房价和房地产新增融资能力则大约下降四到五成。

这是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房地产最明显的一轮系统性调整。

指标2020年2024年约值累计变化
房地产建筑量22亿㎡6亿—7亿㎡下降约60%—65%
一手房销售量18亿㎡5亿㎡下降约60%以上
土地出让收入8.7万亿元约3万亿元减少约5万亿元以上
房价2020年水平下降约40%部分地区接近50%
房地产融资相关新增量2020年水平下降约50%居民与开发商均明显收缩

为什么不能简单类比美国次贷危机

房地产调整规模很大,并不意味着一定会演变成2007—2008年美国式金融危机。

判断是否存在系统性金融危机,关键不是房价跌了多少,而是房地产风险有没有通过极端杠杆和证券化机制成倍放大到整个金融体系。

1. 美国次贷危机的核心是零首付与资产证券化杠杆叠加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以及“9·11”事件以后,美国经济增长受到冲击。在随后房地产扩张阶段,大量信用质量较弱的居民获得了低首付甚至接近零首付的住房贷款。

如果一套住房完全依靠贷款购买,后来房价上涨20%,那么住房资产中就会形成大约20%的账面权益。

在进一步加杠杆的情况下,居民还可以通过再融资把这一部分房屋净值提取出来,用于消费、旅游或其他支出。

这一模式持续大约七八年以后,房地产信贷快速扩张。

银行又把住房贷款证券化,将大量抵押贷款打包进入资本市场。房地产信用风险因此不再停留在单个家庭与单家银行,而能够通过复杂证券、信用衍生品以及资本市场杠杆向外传播。

在极端情况下,金融产品杠杆可以达到约40倍。也就是说,1亿美元的资本可能形成40亿美元规模的风险资产敞口。

最终雷曼兄弟破产,房地产信用问题向整个全球金融体系传播,并形成数量级约为10万亿美元的全球资产损失和坏账冲击。

2. 中国住房金融仍然保留首付这一核心风险缓冲

中国住房金融长期没有把零首付作为正常制度安排。

住房按揭通常要求购房者首先投入自己的权益资本。第一套住房首付比例可以在20%—30%左右,第二套住房可能要求达到50%左右。

首付的本质不是简单限制居民买房,而是为整个住房金融系统建立第一损失缓冲。

例如一套100万元住房,如果居民首先投入30万元,银行只提供70万元贷款,那么房价即使下降20%,抵押资产仍然大于银行债权。

相反,如果居民零首付购房,房价只要下降10%,银行抵押品就可能立即低于债务本金。

因此,维持合理首付比例,本质上是在控制居民部门房地产杠杆。

3. 房地产企业坏账并没有被几十倍证券化放大

中国房地产企业确实存在高负债、项目违约以及企业破产问题,但房地产企业债务并没有普遍经过几十倍资本市场杠杆,被重新包装成一个横跨整个金融市场的超级信用产品体系。

因此,一家房地产企业破产首先表现为:

开发贷款损失、债券损失、供应商应收账款损失、购房者交付风险以及相关项目资产重组问题。

这种风险可能很大,也可能造成系统性压力,但传播机制与美国次贷危机并不完全相同。

中国房地产当前最主要的问题仍然可以概括为:

库存过大、开发能力过剩、部分企业杠杆过高,以及房地产信用链条需要重新整理。

与日本1990年代调整也存在差异

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房地产和金融问题长期拖累日本经济,因此经常被用来与中国房地产比较。

但两者在人口城市化和金融环境方面存在明显不同。

1. 日本房地产调整与汇率和金融体系冲击同时发生

1980年代,日本经济同时经历日元大幅升值和资产价格快速上涨。

按照这一分析框架,日元在1980年代经历接近2倍的升值变化,此后又经历明显反向调整。如果把升值和贬值两个方向叠加观察,金融资产可能承受3倍—4倍数量级的价格和汇率震荡。

因此,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并不是单独的住宅市场问题,而是与金融体系、汇率和资产价格调整同时发生。

2. 日本1990年城市化率已经达到约77%

更重要的区别来自人口。

1990年前后,日本城市化率已经达到约77%

此后二十多年继续提高的空间非常有限,城市化率长期大约维持在78%—79%附近。

这意味着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后,大量住房进入市场,却已经没有足够规模的新城市人口继续吸收这些住房。

当新增人口和新增家庭不足时,住房库存只能依靠存量居民内部重新配置。

3. 中国户籍人口城市化率仍约48%

中国的情况不同。

按照户籍人口城市化口径,目前城市化率约为48%

过去几十年大约提高了30个百分点,未来城乡人口结构仍存在进一步调整空间。

如果未来几十年户籍人口城市化率再提高约20—30个百分点,数亿人口的居住地点、住房类型和公共服务需求仍可能发生变化。

因此,中国房地产虽然已经总体进入存量时代,但人口继续向城市以及城市群内部重新配置,仍然能够形成结构性的住房需求。

未来20年住房需求的核心不再是人口总量,而是城乡融合与人口重新配置

房地产长期需求不能简单理解成“全国还缺多少平方米住房”。

房子是一种高度不可移动资产。

东北人口减少城市的空置住房不能搬到长三角;三四线城市的库存也不能直接满足深圳、上海、杭州等人口流入区域的居住需求。

因此未来房地产真正需要观察的是:

人口从哪里流出,又流向哪里。

城乡融合仍可能在未来20年提供住宅需求。

这一需求主要来自农民工长期城市化、大学毕业生在城市形成家庭、人口向就业中心迁移以及城市内部改善型住房需求。

房地产作为产业链龙头行业,又与至少40多个制造业和服务业行业直接相关,包括建筑、机械、钢铁、水泥、家电、家具以及装修等行业。

房地产大幅收缩也会直接影响建筑业就业,数量级可能达到数千万就业岗位

因此,房地产长期必须降规模、降杠杆,但同样不能通过无序崩塌完成调整。

去库存的核心方案:把开发商库存转化为公共住房资产

房地产当前最直接的矛盾之一是存量住房规模过大。

一种估算认为,一手房地产库存可能达到约20亿平方米

按照现有住房价格,这部分库存可能对应至少约10万亿元无法及时回笼的开发商现金流。

当销售收入不能回笼时,房地产企业无法正常偿还银行、施工企业、供应商以及其他债权人的债务,从而形成多层三角债。

因此,去库存不能只等待居民重新买房,还可以通过政府或政策性资金收购部分库存,实现资产重新配置。

1. 收储资金可能达到数万亿元规模

房地产库存收购资金最初可以从约3000亿元起步,随后扩大到约3万亿元级别。

如果后续进一步增加3万亿元,累计规模可能达到6万亿元

从更长期的政策容量看,如果需要大规模完成房地产库存和保障住房体系重构,资金规模可能接近10万亿元

这些资金并不是为了把房地产价格重新推高,而是用于把难以销售的私人开发库存转化为具有长期租赁现金流的公共资产。

2. 房价打六折,政府收储效率会明显提高

假设正常价格条件下:1万亿元能够购买约1亿平方米住房。

如果房地产价格下降到正常水平的60%—70%,同样1万亿元可以购买更多房屋。

在六折情况下,1万亿元理论上可以购买约1.6亿平方米左右的住房。

因此,数万亿元资金可以覆盖非常大的库存规模。

如果持续实施,理论上可以收购:10亿平方米、15亿平方米甚至接近20亿平方米的住房库存。

3. 收购库存同时可以扩大公共住房体系

这些住房被收购以后,不一定重新进入商品房销售市场,而可以转为公共租赁住房、保障性租赁住房以及其他长期住房资产。

香港公共住房的覆盖比例可以达到约50%,新加坡可以达到约70%;一般成熟住房体系可以把约20%—25%的居民住房需求通过某种形式的公共或保障住房解决。

中国过去保障房占居民住房需求的比例大约只有5%

如果未来目标提高到约20%—25%,就意味着还需要增加约15—20个百分点

假设城市人口按照约10亿人计算,其中约2亿人存在长期公共住房或保障性租赁住房需求;如果按照每人10平方米以上计算,对应的住房需求超过:20亿平方米。

因此,房地产库存与公共住房缺口实际上存在相当大的结构匹配空间。

政府收储为什么可能同时完成去库存、化债和住房保障

房地产库存收购不是简单把债务从开发商转移到政府。

如果设计合理,可以同时影响三个资产负债表。

1. 第一层:开发商获得现金并偿还债务

假设政府最终收购住房向开发商支付约:5万亿元。

这5万亿元不是开发商新增利润,而首先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债券、施工款、材料款和其他债务。

2. 第二层:债权人继续偿还自己的债务

开发商偿还债权人以后,债权人又能够偿还其他负债。

如果资金在企业信用链中循环两次、三次,5万亿元基础现金流理论上可以推动:十几万亿元甚至20万亿元规模的三角债重新结算和出清。

这就是收储政策的重要乘数效应。

3. 第三层:公共住房形成长期租金现金流

政府收购住房以后,并不是永久没有现金流。

如果房屋按照市场价格的六折买入,出租价格也按照商品住房市场租金的大约六折设置,那么资产价格与租金收入之间仍然可能维持相对稳定的收益关系。

在此基础上,可以把长期租金现金流证券化。

例如利用REITs、ABS等结构,把公共住房未来租金转化为长期资本市场产品。

如果相关资产能够提供约4%的长期收益率,它相对于居民银行存款就具备一定吸引力。

目前居民存款超过100万亿元,存款利率可以按照约1.8%的量级观察。

如果公共住房类长期资产能够产生约4%的现金收益,居民完全可能把其中一部分储蓄重新配置到此类长期资产。

假设最终形成:10万亿元居民长期投资,就可以把政府早期投入的大量财政或政策性资金重新置换出来。

由此形成一个完整循环:政府收购库存 → 开发商偿债 → 公共住房出租 → 租金资产证券化 → 居民储蓄进入长期不动产资产。

这一机制同时解决房地产库存、公共住房和居民资产配置三个问题。

城市更新仍然可以提供未来三至五年的建设需求

房地产新增需求下降,并不意味着城市建设完全停止。

城市更新仍然存在很大的投资空间,包括城中村、危旧住房、老旧城区以及大量县城和镇区的老旧建筑。

中国有大约2万个镇,其中一部分住宅和基础设施已经进入更新周期。

因此未来3—5年,房地产建设需求的一部分会从“大规模开发新区”转变为“更新已经存在的城市和镇区”。

这也是房地产从增量时代进入存量时代以后,建设行业最重要的需求迁移之一。

房价收入比正在从极端高位向正常区间回归

房地产长期是否健康,不能只看房价涨跌,还要看住房价格与居民收入是否匹配。

1. 2020年家庭收入需要23—30年购买一套住房

2020年前后,中国住房价格与家庭收入之间的比例处于非常高的位置。家庭23—30年收入购买一套住房

而全球较常见的合理区间可以使用:7—10年家庭收入购买一套住房作为参考。

因此2020年前后的中国住房不仅价格高,而且相对于居民收入明显偏贵。

2. 2024年房价回到2014—2015年附近以后,房价收入比已经下降

经过四年调整,2024年全国房价平均水平已经大体回到2014—2015年附近。

与此同时,居民名义收入仍然高于十年前。

因此房价收入比从原来的23—30年下降到大约10—20年。

虽然仍然存在很大城市差异,但从全国结构看,住房可负担性已经明显改善。

3. 如果未来收入增长快于房价,房价收入比还可以继续下降

未来房地产健康发展不需要重新进入房价快速上涨周期。

如果未来10年房价保持相对稳定,而GDP和居民收入继续增长,居民收入相对于房价会进一步提高。

住房合理负担:一生收入六分之一

房地产最终还是居民消费和资产配置问题。

一个简单的长期负担框架:一个人一生工作约40多年,用于购买住房的总支出如果大约相当于一生劳动收入的六分之一可以被视为相对合理。

如果居民选择租房,则每年的住房租金最好也不要长期超过年度收入的六分之一左右。

反过来,如果一个家庭每年有50%收入需要用于支付房租,住房成本显然已经过高。

这一框架反映的是房地产最基本的经济约束:

房价和租金最终会与居民劳动收入相匹配,而不会永久依赖资产价格上涨脱离收入增长。

人民币国际化

房地产之外,中国金融体系另一个长期结构问题是人民币国际化程度仍然明显低于中国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比重。

过去约40年,中国绝大多数宏观经济指标的全球占比显著提高,但人民币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份额长期只有2%—3%左右。

这一比例与几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明显。

全球货币体系大体可以分成三个层次。

1. 美元属于超主权强势货币

美国GDP约占全球:25%。但美元在全球贸易和跨境支付结算中的份额可以达到约:50%。全球外汇储备中美元资产比例则约为:60%。

因此美元的国际货币份额明显高于美国本身的经济体量。这就是典型的强势国际货币。

2. 一般发达经济体的货币地位大致与经济体量匹配

欧盟、日本、韩国、英国和加拿大等成熟经济体,其货币国际使用程度通常与本国或者本经济体GDP占世界经济的份额处于比较接近的数量级。

日本是一个典型例子。1995年,日本GDP约占全球:14%。同期日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相关份额大约为:13%左右。

后来日本经济全球占比下降到约:4%。日元相关国际货币份额也下降到约:4%左右。

3. 发展中国家的货币国际使用程度明显低于其经济体量

全球发展中国家的GDP合计占世界:50%以上。但这些国家所有货币在全球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综合份额可能只有:约5%。

这说明发展中国家虽然生产大量商品和服务,却大量依赖美元、欧元等国际货币完成贸易、融资和储备。

人民币未来需要逐步向经济体量靠拢

目前中国GDP约占全球经济:20%左右。但人民币国际化相关指标仍然只有:2%—3%。两者存在非常大的结构缺口。

人民币国际化的合理目标并不需要建立在“取代美元”这种极端假设之上。更加现实的路径是:

让人民币在贸易结算、跨境投资、金融资产配置和全球储备中的比例,逐渐与中国在全球贸易、制造业和GDP中的份额靠近。

这实际上意味着人民币需要从目前发展中国家货币的国际使用模式,逐步向主要发达经济体“经济体量与货币份额相匹配”的状态过渡。

结论:金融体系必须与实体经济重新匹配

房地产和人民币国际化看似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过去二十多年,房地产资产价格、企业杠杆和土地财政扩张速度明显快于最终居住需求和居民收入增长,因此房地产需要通过价格调整、企业出清、去杠杆和库存重组,重新与人口、收入和住房需求匹配。

人民币则恰好相反。中国实体经济已经占全球约20%,但人民币国际使用比例仍然只有2%—3%,因此金融体系的国际化程度明显落后于实体经济规模。

从这个意义上看,未来十到二十年中国房地产和金融体系真正重要的任务,不再是简单追求规模增长,而是完成一次更深层次的结构调整:

让资产价格回归现金流,让杠杆回归偿债能力,让住房回归人口和收入,让金融体系的国内与国际功能最终与实体经济规模相匹配。

2025年访谈 国际贸易

中国进出口贸易顺差已经达到1.2万亿美元量级,这一数字之所以值得高度关注,不只是因为绝对规模大,还因为它明显突破了过去全球主要工业国长期形成的经验上限。按照相关历史比较,在过去约100年中,德国、美国、日本等制造业和出口能力较强的经济体,年度贸易顺差的高位大约都曾达到7000亿美元左右;中国过去三四十年的最高顺差纪录也大致处于7000亿美元量级。因此,一个大型经济体对全球形成约7000亿美元年度贸易顺差,过去已经可以视为非常高的水平,而当顺差进一步扩大到1.2万亿美元时,意味着全球制造业、贸易结构和产业链分工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两个重要的问题:第一,在外部关税上升、贸易限制增加以及部分产业受到持续压力的情况下,为什么中国出口和贸易顺差仍然如此强劲;第二,如此高的贸易顺差是否适合看作长期稳定状态,如果不适合,应当通过哪些市场化和结构性机制逐步实现再平衡。

1.2万亿美元顺差不是简单扩大出口,而是制造业结构发生了变化

如果中国今天的出口仍然主要依赖低成本劳动力、大量进口零部件之后进行简单组装,那么即使出口总额很大,也很难形成如此巨大的贸易顺差。当前顺差扩大的真正基础,是过去约10年中国制造业在规模、技术、门类覆盖、本土产业链和外资结构五个方面同时发生变化。这五方面相互叠加,使中国出口不仅数量增加,而且每1美元出口中留在国内的附加值比例明显提高,因此相同出口规模所形成的贸易顺差远高于过去的加工贸易时代。

制造业规模达到全球约32%

中国制造业规模目前约占全球制造业的32%,已经接近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按这一数量级观察,全球制造业可以粗略划分成三个规模接近的部分:中国单独约占1/3;美国、欧洲约26个国家,再加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约30个发达经济体,合计约占另外1/3;其余150多个发展中国家合计约占最后1/3

这种单一国家占据全球制造业约三分之一的格局,在过去约300年工业化历史中并不常见。英国工业化高峰时期曾形成类似的全球制造业地位,并维持约100年;此后美国也曾达到全球制造业三分之一以上的水平,并维持约80年。中国目前进入这一数量级之后,究竟能够维持30年、50年、80年还是100年尚无法提前判断,但这一结构本身已经意味着,中国出口的基础容量与过去完全不同。

制造业规模占全球约32%,并不意味着32%的产品都会出口,但它意味着中国具备全球最大的工业生产底盘。当国内需求无法完全吸收如此庞大的制造能力时,一部分产能自然会通过全球贸易进行配置。因此,贸易顺差扩大首先具有非常明显的产业规模基础。

五个领跑五个并跑

仅有制造规模仍不足以解释巨额顺差。如果一个国家主要生产低附加值产品,而核心装备、材料和技术仍然依赖进口,那么制造规模越大,对进口的需求也会越大,最终不一定形成巨额净出口。

全球制造业竞争实际上高度集中在若干关键产业。大约10个重要制造门类就能够覆盖全球制造业产值的50%以上。约10年前,中国在这些关键领域中总体仍以引进、消化、吸收和合作生产为主,技术水平更多处在跟随阶段。经过约10年的产业升级以后,其中大约5个领域已经进入全球领先梯队,另外5个领域进入与主要工业强国并行竞争的阶段。

进入全球领先梯队的领域包括船舶制造、铁路及高铁和地铁等轨道交通装备、电力发电及输变电装备、汽车制造、新能源制造。这些产业具有一个共同特征,即资本投入大、产业链长、制造复杂度高,而且不仅出口最终产品,还会带动大量机械、电机、材料、电子控制和工程服务出口。

进入并行竞争阶段的另外5个领域包括新材料、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以及人工智能、数字化和电子产业。这些领域过去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进口设备和技术,如今已经能够在更多环节参与全球竞争。

因此,中国出口产品的构成已经从“劳动密集型产品数量大”,转向“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品数量同样非常大”。这一变化直接提高了单位出口额中的国内附加值和技术含量。

形成40个大类、200个中类、600多个小类的全产业门类体系

制造业竞争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即产业体系完整程度。中国目前已经形成覆盖约40个工业大类、200个中类和600多个小类的制造体系,制造业门类覆盖程度非常高。

这一能力的经济价值不只是“什么都能生产”,更重要的是产业之间可以在国内形成配套。汽车制造需要钢铁、铝材、玻璃、电机、电池、芯片、软件和精密机械;船舶需要钢材、发动机、电气设备、导航设备和大量零部件;新能源产业则同时需要材料、化工、电力电子、装备制造和运输体系。如果这些环节能够在一个经济体内部形成完整的供应链网络,企业就不需要为了生产一个最终产品而大量从国外采购中间品。

因此,全门类覆盖对贸易顺差的作用并不是简单扩大最终产品出口,而是减少出口背后的进口依赖。这也是理解当前贸易顺差为什么远高于过去的重要环节。

加工贸易占主导转向80%左右产业链本土配套

约2010年以前,中国制造出口中有50%以上具有明显加工贸易特征。加工贸易的典型模式是关键零部件、原材料和技术从国外进口,中国承担组装和加工,最终产品再出口到海外。

例如,一个价值1000亿美元的出口产品组合,如果需要先从国外进口价值800亿美元的零部件和原材料,那么真正留在中国国内的新增价值只有约200亿美元。虽然海关统计显示出口1000亿美元,但这一过程能够形成的净贸易顺差只有其中一部分。

过去约10年,中国制造业供应链发生了明显改变。目前大量出口产品中约80%的零部件、原材料和产业配套已经可以由中国境内产业链提供。按照2018年前后形成的一种“中国制造”定义,如果一项产品约80%以上的零部件、原材料和附加值在中国境内形成,无论生产企业是国有、民营还是外资企业,都可以从产业链角度理解为中国制造。

这意味着,过去出口1000亿美元可能需要进口800亿美元,只形成约200亿美元国内附加值;现在同样出口1000亿美元,如果80%—90%的零部件和原材料能够在境内完成,出口对应的国内价值含量就会明显提高。按这种结构比较,单位出口对贸易顺差的贡献甚至可能达到过去的四五倍

因此,今天的1.2万亿美元顺差并不能简单用“出口数量更多”解释,更重要的是每一美元出口中包含的国内产业链价值明显增加。

外资没有简单退出,而是从加工、基建和房地产转向工业与高附加值产业

过去5年、6年、7年甚至8年中,中国外资结构也发生了明显调整。减少最明显的主要是三类投资:第一类是加工贸易和劳动密集型投资,其中相当一部分向东南亚、印度等地区转移;第二类是港口、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投资,因为中国大量传统基础设施已经进入相对成熟阶段,国内企业在这些领域的新投资同样明显减少;第三类是房地产投资,在过去约5年房地产进入结构调整以后,不仅民营企业新增房地产投资下降,外资房地产投资也明显减少,部分领域甚至接近于零。

这三类外资在过去10—20年中一度占全部外资的大约40%—50%。如果只观察这些传统领域,很容易得出“外资下降”的结论,但制造业和工业类外资的变化方向并不完全相同。

过去约10年,中国每年实际利用外资大约保持在1200亿美元左右,而2000—2010年期间大约为每年600亿美元,总量大约提高了1倍。考虑到房地产、加工贸易和部分基础设施外资已经减少,这意味着新增外资越来越集中于工业制造和更高附加值产业,因此工业类外资实际上出现了明显增长。

外资企业目前大约带动中国城市就业的7%,对应约3000万人。中国城市就业人口大约接近4亿人,因此外资仍然是重要就业来源。外资相关企业贡献的税收可以达到全国税收的约15%;非公经济税收约占全国总税收的50%,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外资企业。

在出口方面,中国年度出口规模约为3万亿美元,其中约1万亿美元由外资企业贡献,占比约1/3。在高附加值出口中,外资企业贡献比例甚至可以达到约50%。例如,中国每年手机出口规模超过1000亿美元,其中大量苹果手机在郑州、深圳等中国制造基地完成生产并出口海外。

因此,外资并没有简单从中国制造体系中消失,而是在从传统劳动密集型、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逐渐转向工业制造、高端产业和全球供应链环节。这种变化同样增强了中国高附加值产品的出口能力。

出口产品转向90%左右的机电与电子产品

中国目前出口结构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机电和电子产品已经成为绝对主体。按照这一统计口径,目前中国出口产品中大约90%属于机电、电子以及其他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型产品,而传统轻工、纺织和简单加工贸易产品的相对比重明显下降。

上一年度中国出口总额约为3万亿美元,其中约90%可以归入相对高附加值的工业产品范围。具体产品中,芯片出口已经达到1600多亿美元,成为中国主要出口产品中的第一大类之一;船舶出口超过3000万吨;汽车出口达到约800万辆,如果按照每辆车平均价格略低于2万美元计算,对应出口金额达到1000多亿美元;此外还有光伏产品以及大量新能源、电力装备和电子设备出口。

这一产品结构说明,中国出口竞争力已经不再主要建立在廉价服装、鞋帽和简单加工上,而越来越建立在汽车、船舶、电力设备、新能源、芯片和其他机电产品之上。

当高附加值产品占比提高、本土供应链占比又同时提高时,出口总额与贸易顺差之间的关系自然会发生变化。过去出口1000亿美元可能只有200亿美元国内附加值,现在相同出口规模中可能有80%—90%的价值由国内产业链完成,因此净出口贡献会显著扩大。

五个结构变化叠加,1.2万亿美元顺差具有明显的产业内生性

综合来看,当前贸易顺差的形成可以概括为五个相互连接的因素:制造业规模达到全球约32%,接近世界三分之一;十大关键制造领域从全面跟随变为“五个领跑、五个并跑”;制造业实现约40个大类、200个中类、600多个小类全体系覆盖;出口产业从50%以上加工贸易转向约80%国内产业链配套;外资则从传统加工、基建和房地产领域向工业和高附加值制造重新配置。

这些变化最终产生的共同结果是:中国出口不仅规模更大,而且出口中真正由中国境内形成的附加值比例显著提高。因此,贸易顺差增加并不需要依赖单纯扩大出口补贴或人为压低进口,而可以作为制造业生产能力、技术升级和产业链本土化共同发展的自然结果。

但“顺差为什么出现”和“顺差是否能长期维持在如此高水平”是两个不同问题。前者可以由产业竞争力解释,后者则涉及国际经济均衡。

1.2万亿美元顺差并不是最理想的长期状态

一个国家长期存在一定贸易顺差并不异常,但顺差规模如果持续过大,会增加贸易摩擦、汇率压力和国际经济失衡。

一种较为合理的长期经验区间是,贸易顺差保持在GDP的2%—3%左右。如果中国GDP规模按照约140万亿元人民币计算,GDP的3%约为4.2万亿元人民币。

按照不同汇率折算,大约相当于4000亿—6000亿美元量级;如果把合理波动区间适当扩大,可以把7000亿美元左右理解为一个相对较高但仍比较容易被国际贸易体系吸收的水平。

相比之下,目前约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明显高于这一经验区间。因此,从长期结构看,中国更合理的目标并不是继续追求顺差扩大,而是在保持制造业竞争力的同时,通过增加进口、改善居民消费能力和提高人民币国际购买力,让顺差逐步回到更可持续的区间。

再平衡工具:人民币可以缓慢升值,但不适合采用日本式急剧升值

贸易顺差持续过大以后,一个自然的市场调节机制是本币适度升值。

但汇率调整最重要的是速度。人民币并不适合在一个月或者一年内突然升值30%、50%甚至100%。日本在1990年前后的经历提供了一个极端案例:日元一度从1美元兑240日元快速升值到约1美元兑120日元,最高甚至达到约1美元兑90日元。如此剧烈的汇率变化会迅速改变企业成本、资产价格和国际竞争力,给国内经济造成巨大调整压力。

更稳健的人民币升值路径可以是每年只变化0.1—0.2元人民币,经过5—6年累计升值约1元人民币,经过10年累计升值约15%—20%。这种渐进式调整既能够提高人民币购买外国商品的能力,也会使中国出口产品按美元计价的成本上升约10%以上,从而在不破坏制造业基础的情况下适度压缩出口价格优势。

近期人民币汇率已经从大约7.3元人民币兑1美元升值到接近6.8元人民币兑1美元的水平。如果未来继续渐进调整,到2035年附近形成大约1美元兑6元人民币的汇率水平,可以作为一种长期情景;并不需要追求1美元兑换5元甚至4元人民币这样的剧烈升值目标。

人民币适度升值会影响美元计价的人均GDP

人民币升值不仅影响进出口,也会改变以美元计价的中国经济规模。

按照相关长期目标,到2035年,中国人均GDP按美元计算希望达到约2.6万美元,相比2025年前后约1.3万美元大体实现翻番。

如果未来10年中国实际和名义经济增长平均约为5%,单纯依靠5%的复合增长并不能在10年内完整翻番;要实现纯数量意义上的10年翻番,年均增长率需要接近7%。按照5%左右的增长速度,10年累计增长大致只能达到七八成左右的量级。

因此,美元计价的人均GDP如果从1.3万美元提高到2.6万美元,除了经济本身增长以外,人民币相对于美元在10年内出现10%—20%左右的适度升值,也会产生明显贡献。

也就是说,人民币渐进升值同时具有三重作用:提高进口购买力,适度缓解巨额贸易顺差,并提高以美元计价的人均GDP水平。但这些作用成立的前提是汇率调整必须是渐进式,而不是突然进行数十个百分点的快速升值。

再平衡工具:降低部分出口退税,减少对低必要性出口的财政激励

第二种方式是调整出口退税政策。

中国增值税的标准税率之一为13%,部分出口产品可能适用9%7%等不同退税比例。按照给定数据,全国年度出口退税规模可以达到3万多亿元人民币

出口退税的基本作用是避免国内增值税重复进入出口产品价格,但当某些行业已经具有很强全球竞争力、同时国内又存在产能过剩时,部分产品继续维持较高出口退税率的必要性就可以重新评估。

例如铝加工产品、光伏产品等领域,可以有选择地减少出口退税。从今年一季度以来,部分产品已经出现出口退税下降的政策调整。

如果未来通过调整出口退税减少:1万亿元、2万亿元甚至3万亿元

财政支出,相应资金可以更多用于扩大国内消费能力,包括提高居民收入、改善低收入群体支持、增加农村居民收入或者其他能够形成国内需求的用途。

这实际上是把原本用于支持产品出口的部分财政资源转向国内需求,从而同时实现出口端降温和内需端增强。

再平衡工具:进一步降低进口关税,提高国内市场对全球商品的吸收能力

降低贸易顺差最直接的另一条路径并不是减少生产,而是增加进口。

目前WTO成员覆盖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一般进口关税平均水平可以用约5%的数量级观察。在自由贸易协定框架下,许多商品进口关税还会进一步降低,部分最终趋近于零。

因此,中国可以通过进一步降低部分进口商品关税、扩大自由贸易协定覆盖范围以及降低非关税贸易成本,让更多海外商品和服务进入中国市场。

从宏观角度看,这种方式与人民币适度升值具有相似作用:人民币升值使进口商品相对便宜,降低关税则直接降低进口成本,两者叠加可以提高居民和企业购买国际商品、设备、原材料和消费品的能力。

如果出口保持强竞争力,而进口同时得到扩大,贸易顺差就可以在不破坏制造业生产能力的情况下逐渐下降。

结论:1.2万亿美元顺差是制造业竞争力的结果,但长期目标应从“扩大顺差”转向“扩大双向贸易”

中国贸易顺差从过去约7000亿美元的历史高位进一步提高到约1.2万亿美元,并不是一个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制造业规模、技术能力、产业门类、国内产业链和外资结构五个变量共同变化的结果。

制造业占全球约32%,形成全球“三个三分之一”的格局;10个关键制造领域实现“五个领跑、五个并跑”;约40个大类、200个中类、600多个小类形成完整工业体系;出口产品国内产业链配套比例从加工贸易时代大幅提高到约80%;出口结构中约90%已经转向机电、电子及其他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品。这些变化共同提高了每一美元出口中真正留在中国境内的附加值。

因此,1.2万亿美元顺差首先反映的是制造业竞争力,而不是简单的贸易政策刺激。

但从长期看,一个大型经济体的贸易顺差如果长期显著超过GDP的2%—3%,就容易形成越来越大的外部不平衡。按照约140万亿元人民币GDP计算,3%约为4.2万亿元人民币,折合约4000亿—6000亿美元,更宽松地看约7000亿美元仍可以作为相对合理的高位区间,而1.2万亿美元已经明显超出这一水平。

因此,未来更合理的调整方向不是压缩制造业,而是逐步提高国内购买力和进口能力。人民币可以在未来10年缓慢升值约15%—20%,而不是短期剧烈变化;部分出口退税可以从目前每年3万多亿元的规模中有选择地调整;进口关税可以进一步向国际平均约5%甚至自由贸易协定框架下的低关税和零关税靠近。

中国制造仍然保持全球竞争力,出口继续增长,但进口和国内消费增长得更快,使1.2万亿美元级别的超高贸易顺差逐步下降到与中国GDP、居民收入和全球贸易体系更加匹配的长期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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