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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生意

坏生意

未检验的AIGC

资料范围说明。 本文所谓“所有讲解”,是指对目前可系统检索到的伯克希尔股东信、伯克希尔年度股东大会实录、巴菲特公开演讲,以及芒格 Daily Journal 年会等核心材料进行归并;同一观点在不同年份被反复表达时,不机械重复全文,而是保留其观点发生变化的关键节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失败”并不等同于“最终账面亏损”:例如伯克希尔最终在 USAir 上赚到了钱,但巴菲特仍把最初的投资判断称为自己做过的最愚蠢决定之一,芒格则直接评价这笔利润是“undeserved”。(Buffett on CNBC)

一、真正贯穿航空、零售与柯达的,不是三个行业,而是一套资本回报理论

1. 从“利润增长”切换到“经济利润”

如果只观察营业收入、利润增长率或者市场占有率,很难理解巴菲特和芒格为什么会如此警惕航空、百货零售以及柯达这样的昔日行业霸主。他们真正关注的是一家公司投入一单位资本以后,能否长期获得超过资本机会成本的回报。用标准公司金融语言表达,经济利润可以写成 $EP=(ROIC-WACC)\times IC$,其中 $ROIC$ 是投入资本回报率,$WACC$ 是资本成本,$IC$ 是投入资本。只要长期满足 $ROIC>WACC$,增长通常创造价值;一旦长期变成 $ROIC<WACC$,收入增长反而可能意味着需要不断投入更多资本去扩大价值毁灭规模。巴菲特在伯克希尔长期反复强调的“优秀企业”,本质上正是能够在不需要同比例追加资本的情况下增加盈利的企业;1985 年他分析 Nebraska Furniture Mart、See’s 等企业时,甚至特别提醒投资者,不能仅看利润由多少增长到多少,而首先应问:为了增加这些利润,额外投入了多少资本。(Berkshire Hathaway)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航空、传统百货和柯达看起来如此不同,却能够被放入同一分析框架。航空的问题是资本密集、固定成本高、边际座位成本低,导致竞争者有强烈的降价冲动;百货零售的问题是进入壁垒和差异化优势很容易遭到复制,而且位置、商品丰富度和消费者便利性会随技术与交通基础设施改变而贬值;柯达的问题则更加极端:企业曾拥有极强品牌、技术人员和规模优势,但当承载这些优势的技术范式本身发生替换时,原有护城河所保护的利润池可以直接消失。三者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优秀企业并不是拥有很多资产、品牌或者历史利润的企业,而是能够持续阻止竞争把 $ROIC$ 压回资本成本的企业。

2. 护城河不是一个常量,而是一个状态变量

巴菲特讨论柯达时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他事实上把“护城河”从一个静态名词变成了动态变量。可以把企业竞争优势写成 $M_t$,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时点满足 $M_t>0$,而是其变化方向 $\frac{dM}{dt}$。一家公司今天拥有巨大的品牌认知、规模或者渠道,并不能推出十年后仍然如此;如果竞争者持续缩小差距,那么即使当前利润表仍然极为漂亮,企业的终值已经可能开始下降。1997 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上,巴菲特以柯达为例指出,它在人们心中的位置已经不如二十年前,尤其是富士进入洛杉矶奥运会后,在消费者心智中被推到了与柯达更加接近的位置。巴菲特强调的是“消费者脑海中的位置”,而不只是会计意义上的市场份额。(Buffett on CNBC)

因此,一个更接近巴菲特体系的企业价值模型不是简单地假设永续增长 $g$,而是让竞争优势决定超额收益期。企业价值可以理解为预测期现金流加上终值,但终值是否可靠,取决于企业是否能够维持 $ROIC-WACC$ 的正利差。航空业的问题是竞争机制反复把这个利差压低;零售的问题是竞争优势寿命太短;柯达的问题则是原有利润池本身被技术变化重构。航空是“竞争把利润消灭”,百货是“优势被新的分销结构消灭”,柯达则是“技术把原来的价值链消灭”。

二、航空业:为什么一个社会价值巨大的行业,可以成为股东资本的坟场

1. USAir:巴菲特如何一步一步发现自己的分析错误

1989 年伯克希尔用约 3.58 亿美元购买 USAir 的 9.25% 可转换优先股。值得注意的是,巴菲特当年已经在股东信中承认自己无法可靠预测航空业的长期经济性,因此没有像投资可口可乐、吉列那样直接把它视为具有优秀长期经济特征的普通股投资,而是试图通过优先证券结构获得保护。换言之,他对行业其实已经存在怀疑,却错误地相信证券结构可以在足够大程度上隔离企业经济性的缺陷。(Berkshire Hathaway)

仅仅一年之后,巴菲特便把这笔投资称为一次“unforced error”。他观察到行业经济性正在迅速恶化,而部分航空公司的“神风式”定价行为使整个行业遭到拖累,并由此总结出一个后来极其著名的竞争原则:在销售高度商品化产品的行业里,你无法长期比最愚蠢的竞争者聪明很多,因为那个竞争者可以通过自己的价格决策破坏所有人的利润。(Berkshire Hathaway) 1991 年,他把问题进一步上升到行业层面:航空业自诞生以来尽管投入了巨额股东资本,但全行业累计结果仍然极差,并形容经营航空公司是美国企业界最困难的工作之一。(Berkshire Hathaway)

到 1994 年,USAir 暂停优先股股息,巴菲特的诊断已经从“行业突然恶化”转变成了对自己分析过程的批判。他称最初研究属于“sloppy analysis”,认为购买的是高级证券可能给了自己虚假的安全感,也不排除其中包含自负。(Berkshire Hathaway) 到 1996 年股东信,他把错误完整地拆解出来:自己被 USAir 过去长期盈利的历史记录以及优先证券的表面保护所迷惑,没有充分看到其收入已经进入解除监管后的激烈市场竞争,而成本结构却仍残留着监管时代形成的高成本特征;同时,要真正降低成本又必须重谈劳资合同,而航空公司通常只有在破产威胁足够可信时才容易获得重大让步。1990 至 1994 年间,USAir 累计亏损约 24 亿美元,普通股账面权益被完全消耗。(Berkshire Hathaway)

这是一堂非常重要的公司金融课:债权层级能够改变损失发生时谁先承担损失,却不能把一个糟糕行业变成优秀行业。 如果企业长期无法赚取资本成本,优先股、可转债或者其他结构化条款最多改变现金流分配顺序,而无法创造不存在的行业利润。

2. 为什么航空公司的“最后一个座位”会破坏整个行业的定价

巴菲特在 2013 年把航空业经济学解释得最为完整。航空公司拥有巨大固定成本,却具有很低的单个新增乘客边际成本;飞机一旦决定起飞,空着一个座位几乎无法节约飞机、机组人员、机场、维修体系和大部分燃油成本。因此,如果一班飞机的固定成本为 $F$,每位新增乘客的边际成本为 $c_m$,座位数量为 $Q$,则平均成本约为 $AC=F/Q+c_m$;但在航班已经确定执行以后,航空公司出售最后一个空座位时,只要票价满足 $p>c_m$,这笔交易在单航班层面就具有增量贡献,即使 $p<AC$。(Buffett on CNBC)

问题恰恰产生于这里。对单个企业来说,以低价出售最后一个座位是理性的;当所有竞争者都这样做时,行业票价却会向边际成本而不是平均成本靠近。航空公司的行为于是构成典型的重复博弈和囚徒困境:行业整体最优策略是保持运力纪律与价格纪律,但单个经营者存在通过降价提高载客率的短期诱因,一旦竞争者降价,其他公司又不得不跟随。巴菲特因此把航空业概括为劳动密集、资本密集且高度商品化的行业,并称其长期是投资者的“death trap”。(Buffett on CNBC)

航空业的经营杠杆会进一步放大这一问题。如果收入为 $PQ$、单位变动成本为 $V$、固定成本为 $F$,经营利润为 $\Pi=Q(P-V)-F$,那么当 $F$ 很大时,小幅需求下降会引起远大于收入降幅的利润变化。也就是说,飞机、机场时刻、维护能力、员工与航线网络在需求下降时不能立即消失,因此航空业真正危险的变量并不仅是平均增长率,而是容量利用率的尾部变化

3. “你不可能永远比最笨的竞争者聪明”:行业结构压倒管理能力

2007 年,巴菲特再次用 USAir 与 Southwest 对比这个问题:USAir 曾经拥有受保护的航线,因此即使每座英里成本显著高于 Southwest,也能继续经营;但一旦低成本竞争者最终进入,其高成本结构便暴露出来。巴菲特由此给出的原则非常明确:不要拥有一个竞争地位会随着时间持续恶化的企业。(Buffett on CNBC)

这里包含巴菲特—芒格体系中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观点:管理质量是二阶变量,行业经济性是一阶变量。 一个极其优秀的航空 CEO 仍必须购买飞机、支付员工工资、面对燃料价格和竞争者票价;管理能力可以让公司的 $ROIC$ 高于行业平均值,却未必能让整个行业长期产生足够高的 $ROIC$。这正是为什么巴菲特可以一方面高度评价 USAir 的管理者,另一方面承认自己的投资逻辑完全错误;2020 年退出航空股时,他同样反复强调四家航空公司的管理层并没有做错什么。(Berkshire Hathaway)

4. 2016—2017 年:为什么一个把航空业称为“死亡陷阱”的人又买了四大航空公司

真正有研究价值的并不是巴菲特讨厌航空,而是他曾经改变观点。到 2013 年,美国航空业已经历大规模破产与整合,四家大型公司占据绝大多数国内客运市场。芒格当时提醒,铁路曾经同样是长期糟糕的行业,但经过破产、整合以及劳动力成本改善之后,行业经济性发生了根本转变。巴菲特虽然仍然对航空持怀疑态度,却承认“行业集中”可能改变竞争博弈。(Buffett on CNBC)

2016 至 2017 年,伯克希尔最终大规模买入 American、Delta、Southwest 和 United。2017 年巴菲特的核心假设已经相当清晰:行业仍然非常难,但问题从“是否激烈竞争”变成了“是否仍然会自杀式竞争”。当时载客率长期处于 80% 以上,行业集中度明显提高,需求大概率继续增长,而且航空公司正在以较低估值回购股票。如果企业价值若干年后即使没有明显增长,但股份数量持续减少,那么伯克希尔每股拥有的经济利益仍然会上升。(Buffett on CNBC)

这实际上是一笔“行业结构发生相变”投资,而不是巴菲特突然否认航空业存在缺陷。他赌的是破产和整合之后的寡头行业会比过去更加理性,类似铁路曾经发生的变化;芒格在同一讨论中也再次用铁路由坏生意转变为好生意作为参照。(Buffett on CNBC)

5. 2020 年退出:真正击穿投资逻辑的不是股价,而是资本结构与供需平衡

COVID-19 出现以后,巴菲特卖掉了四大航空公司的全部持股,而且明确说这不是对股市走势的判断,而是对企业价值判断发生了变化。伯克希尔此前投入约 70 亿至 80 亿美元购买四家公司约 10% 的权益,原本预计对应约 10 亿美元的年度底层盈利;疫情之后,巴菲特认为航空业已经“以非常重大的方式发生改变”。航空公司不得不新增数百亿美元级别债务,而未来几年客运里程能否恢复至疫情前水平无法可靠判断。(Buffett on CNBC)

最关键的一句其实不是“疫情不可预测”,而是巴菲特关于飞机不会消失的分析:如果需求恢复到原来的 70% 或 80%,已经存在的飞机仍然在那里,因此行业会重新形成过剩运力。(Buffett on CNBC) 这意味着疫情同时攻击了航空企业的分子与分母:未来自由现金流预期下降,而债务和资本负担上升。即使长期客运需求最终恢复,股东拥有的剩余价值也可能因为中间发生的大规模融资、负债以及股权稀释而显著下降。因此 2020 年退出并不与 2017 年逻辑矛盾,它反而证明了航空业最大的结构弱点:一旦利用率受到巨大冲击,高固定成本和资产刚性会把需求冲击迅速转化成资本结构冲击。

三、零售业:真正危险的不是低利润率,而是竞争优势必须每天重新建立

1. Hochschild Kohn:便宜资产为什么仍然可能是昂贵投资

巴菲特早期深受 Benjamin Graham 影响,因此曾经非常喜欢以低于账面价值的价格购买企业。1966 年,他与芒格、Sandy Gottesman 等人控制了 Baltimore 百货公司 Hochschild Kohn。它的价格相对账面价值很便宜,管理人员优秀,而且还有没有完全反映在账面上的房地产价值和 LIFO 库存储备,看上去几乎具备经典“烟蒂投资”的全部安全边际条件。然而三年后,他们只是幸运地以大约原来的成本卖掉了这家公司。巴菲特后来把它当成自己理解“时间是优秀企业的朋友、平庸企业的敌人”的重要案例。(Berkshire Hathaway)

这个案例揭示了资产价值投资最危险的误区:账面折价 $P/B<1$ 并不能证明真正存在安全边际,因为如果经营业务不断消耗资本,资产价值会在投资者等待价值实现的过程中持续下降。所谓安全边际必须建立在未来现金流和资产变现价值上,而不是建立在历史会计数字上。巴菲特后来甚至直言,一家二流纺织公司或者二流百货公司,并不会因为管理层人品优秀就自动繁荣。(Berkshire Hathaway)

2012 年回忆这段历史时,他们说当年同一街角有四家百货公司,而后来四家都消失了;芒格直接把它称为一个“failed business”。(Buffett on CNBC) 2017 年巴菲特的总结更加有意思:他们其实很幸运,因为 Hochschild Kohn “差得足够明显”,所以最终愿意退出;如果它稍微好一点,他们可能反而会继续坚持,浪费更多时间和资本。(Buffett on CNBC) 这可以称为“中等企业陷阱”:彻底失败会迫使资本配置者止损,而长期勉强盈利却可能把资本困住几十年。

2. 为什么巴菲特说零售业“不能滑行”

1995 年股东大会上,巴菲特给出了理解零售竞争最经典的描述之一:零售企业必须持续保持聪明,因为竞争者每天都可以走进你的商店,观察哪些东西有效,然后第二天复制过去。因此零售企业无法“coast”。(Buffett on CNBC) 这句话实际上描述的是一种极低的信息壁垒。某些消费品企业拥有配方、网络效应、专利、品牌心智或者高转换成本,而大部分零售创新——陈列、SKU、价格促销、选址、营业模式甚至服务流程——都具有很高的可观察性和模仿性,因此创新产生的超额利润半衰期很短。

如果把企业超额回报写成 $ER_t=ROIC_t-WACC$,优秀零售公司的问题不是无法在某一年得到较高的 $ER_t$,而是竞争者会迅速复制成功模式,使 $ER_t$ 均值回归。1996 年巴菲特因此明确把零售描述为“very tough business”;2011 年,当有人问伯克希尔最糟糕的业务时,他说除了 Dexter 这种个别灾难外,从行业类别看零售很可能是伯克希尔最难做的领域,尽管经营了许多零售业务,却始终没有在那里创造出巨大的整体盈利能力,芒格则称它是“the hardest game for us”。(Buffett on CNBC)

3. 芒格对百货公司的分析:三个“准垄断优势”全部消失

1999 年股东大会上,芒格对传统百货公司的衰落给出了一个极其接近现代战略学的解释。他回忆年轻时代的百货商店拥有三类近似垄断优势:它们位于有轨电车线路交会的市中心;在向消费者提供循环信用方面拥有独特地位;并且能够提供不受天气影响的一站式购物。后来,这些优势全部消失。(Buffett on CNBC)

巴菲特随即从房地产角度解释这种“护城河幻觉”:当年有轨电车交会处被认为是最安全的商业地产,有人甚至签订数十年乃至百年租约,因为大家认为轨道不可能移动;真正发生的事情却是有轨电车本身被淘汰。(Buffett on CNBC) 这说明很多被分析师描述为“不可复制”的资产,其优势其实是另一个技术体系的派生物。房地产并没有移动,但消费者流量生成机制移动了,于是位置价值随之移动。

百货公司的另一个巨大优势是商品丰富度。过去,小城商店可能只有少数婚纱,而大型百货可以提供数百甚至上千种选择;后来购物中心把一座纵向的大型百货变成横向排列的“多店合一”,复制了商品丰富度;互联网则再次把这一逻辑推向极致。1999 年巴菲特已经把互联网描述成放在电脑里的巨大商店。(Buffett on CNBC) 到 2017 年,他给出了更明确的结论:传统百货所拥有的商品选择优势已经被网络进一步放大,同时互联网还解决了交通问题,并能以更低价格销售,因此“department store is online now”。(Buffett on CNBC)

用消费者经济学表示,传统购物的广义成本可以简化为 $P_g=P+s+t+h$,其中 $P$ 是商品价格,$s$ 是搜索成本,$t$ 是交通成本,$h$ 是时间与麻烦成本。互联网同时压低 $s$、$t$ 和 $h$,并扩大可选择集合。于是实体零售商即使产品采购成本完全不变,原有的位置租金、信息租金和选择权租金也会同时缩水。

4. Amazon 为什么在芒格眼中对大多数零售商不是“小麻烦”

2012 年讨论技术变化时,巴菲特承认 Amazon 可能影响很多当时还认为自己不会受影响的零售企业,并强调 Amazon 已经形成数以百万计满意顾客构成的强大消费者关系。芒格的说法更加直接:凡是很容易通过家庭电脑或类似设备购买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对大部分零售商而言,Amazon 不是“稍微糟糕”,而是“really terrible”。(Buffett on CNBC)

这类渠道迁移之所以危险,在于实体零售通常还背负租约、门店员工、存货和物流等固定或半固定成本。若一家门店收入从 $S$ 降至 $S-\Delta S$,但房租和大部分基础运营费用短期无法同步下降,那么利润下降幅度会远大于销售额下降幅度。这就是为什么少量线上份额迁移即可严重压缩实体零售利润,而利润下滑又使门店更难继续投资体验、库存和价格,随后进一步流失顾客,形成负反馈。

2016 年巴菲特因此说,如果自己拥有大量购物中心,会认真思考它们十到二十年后的样子;芒格则总结说,他们年轻时在零售业失败得如此彻底,反而使晚年避开了最糟糕的麻烦。(Buffett on CNBC)

5. 但“零售业很差”并不是巴菲特的结论:Nebraska Furniture Mart 是关键反例

如果只摘录“retailing is tough”,会严重误解巴菲特。伯克希尔长期拥有非常成功的 Nebraska Furniture Mart、Borsheim’s、R.C. Willey 和其他零售业务。1978 年股东信甚至记录 Associated Retail Stores 在长期不增长、人口与零售趋势不利的情况下,仍然依靠出色的商品管理、房地产管理和成本控制,取得经常接近 20% 的税后资本回报。(Berkshire Hathaway) 因此问题从来不是“零售不能投资”,而是零售企业必须拥有比普通竞争者更强、更可持续的具体经济优势。

Nebraska Furniture Mart 是最典型案例。巴菲特在 1985 年把它的核心优势直接归结为“exceptionally low-cost operation”,低成本使其能够长期提供更高的消费者价值。(Berkshire Hathaway) 1990 年,他给出了更精确的数据:NFM 的运营成本约占销售额 15%,而他列举的部分大型竞争者分别在约 25% 和 40% 左右;低成本使 NFM 能够持续低价,低价带来巨大销量,巨大销量又带来采购能力和更丰富的商品选择。(Berkshire Hathaway)

这个机制可以形式化为零售飞轮。单位成本近似为 $c_u=F/Q+c_v$,其中 $F$ 是固定运营成本,$Q$ 是销量,$c_v$ 是单位变动成本。更高销量降低 $F/Q$,规模采购进一步降低 $c_v$;低成本允许更低价格,更低价格又提高 $Q$。因此成功的低成本零售商不是依靠高毛利赚钱,而是通过低费用率 $\rightarrow$ 低价格 $\rightarrow$ 高周转 $\rightarrow$ 强采购能力 $\rightarrow$ 更低单位成本形成自强化系统。1990 年巴菲特描述 NFM 的四项优势也正是商品深度与广度、最低运营成本、规模采购以及远低于竞争者的价格。(Berkshire Hathaway)

所以巴菲特关于零售的完整命题应该写成:一般零售是困难行业,因为差异化容易复制、消费者转换成本低、分销技术持续变化;但如果企业拥有结构性最低成本、规模采购优势和极高周转率,它仍然可以建立非常强的护城河。

四、柯达:最危险的护城河,是仍然存在于报表中、却已经开始退出消费者心智的护城河

1. 巴菲特最早关注的不是数码相机,而是“Share of Mind”

1997 年巴菲特谈柯达时,数字摄影尚未彻底摧毁胶卷产业。他首先关注的不是技术,而是消费者认知。他认为消费品分析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今天全世界有多少消费者在脑海中给一个品牌留下了什么位置,以及五年、十年、二十年后这个位置会变成什么。随后他以柯达为反例:几十年前消费者几乎不会把 Fuji 与 Kodak 放到同一心智地位,但富士后来取得洛杉矶奥运会曝光,把自己推到了与柯达更加接近的位置。(Buffett on CNBC)

在 1998 年佛罗里达大学演讲的公开转录中,巴菲特把这个观点说得更加明确:三十年前柯达的护城河几乎和可口可乐一样宽,而其真正珍贵的资产不是简单的市场占有率,而是“share of mind”;消费者拍摄孩子照片时无法提前验证几十年后照片是否仍然完好,因此会依赖自己对品牌可靠性的认知,而黄色 Kodak 包装代表着这种信任。但柯达允许护城河逐渐变窄,尤其允许 Fuji 通过奥运会等场景提升品牌认知。(Expydoc)

2002 年股东大会上,巴菲特再次回到同一个例子,直接把让 Fuji 获得洛杉矶奥运会位置称为 Kodak 的巨大错误,因为它把 Fuji 放进了此前由 Kodak 等极少数顶级品牌占据的消费者心理层级。(Buffett on CNBC) 这说明在巴菲特的模型中,品牌并不是资产负债表上一个永久存在的无形资产,而是一种需要持续再投资的概率优势。

如果品牌让消费者愿意支付价格溢价 $\Delta P$、提高购买概率 $\Delta q$ 或降低获客成本 $\Delta CAC$,品牌才具有经济价值;一旦这些量开始下降,即使调查显示“品牌知名度”依然很高,真正的品牌护城河也可能已经收缩。知名度不等于定价权,市场份额也不等于心智份额。

2. 芒格后来把柯达提升为“资本主义达尔文主义”的标准案例

2014 年 Daily Journal 年会上,芒格讨论衰退行业时直接说,企业原有业务因为技术发展而恶化以后,通常结果很差,而“正常结果”更接近 Kodak;成功把旧业务现金流迁移到完全不同业务的企业反而极为罕见。(Worldly Partners)

2015 年,他进一步把这个案例扩展为企业进化论:柯达曾经统治银盐摄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商标之一,拥有大量比任何竞争者都更加了解银盐摄影化学的博士级研究人员,并且是连大萧条时期都表现优秀的典型“寡妇孤儿股”,但技术变化最终仍然摧毁了股东价值。芒格的结论是,足够重大的技术变化反复造成这种结果,而技术变化恰恰是企业最难应对的问题之一。(Forbes)

2021 年,芒格用更加抽象的语言解释同一问题:长期商业竞争很像生物学,个体最终会死亡,物种最终也会死亡,资本主义同样残酷;他以 Kodak 和 General Motors 的破产作为自己年轻时难以想象、后来却真实发生的案例。(Worldly Partners)

到 2023 年,芒格又增加了一层组织行为解释。他说 Kodak “missed the boat” of digital photography,并引用 Bill Gates 经常表达的一条规律:真正的颠覆性技术出现时,行业 incumbent 往往会搞砸自己的反应,因为一家企业如果长期依靠某一种方式获得成功,就很难突然转向完全不同的行为和思维方式。(StockAnalysis.com)

所以,巴菲特和芒格关于柯达的判断实际上有三个层次,而且发生在不同时间:巴菲特较早识别到品牌护城河方向发生恶化;随后数码摄影使原有银盐摄影利润池本身崩溃;芒格最后把这种现象上升到 incumbent 面对技术范式转换时的组织惯性问题。

3. “柯达失败是因为没有发明数码相机”是一个错误的简化

柯达自己的历史资料明确记载,它在 1975 年制造了世界第一台数码相机,1986 年又开发了实用的百万像素 CCD,1991 年推出专业数字摄影系统,1995 年推出消费级数字相机。(Kodak)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柯达在 2012 年进入 Chapter 11 时自己披露,2011 年约 75% 的收入已经来自数字业务。(SEC) 因此,“柯达没有看到数字化”或者“柯达完全没有投资数字技术”都不能准确解释其失败。

这恰恰让芒格的观点更加重要:技术发明能力与从技术变迁中获取经济价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一个企业可以发明下一代技术,却无法把新技术转化成足以取代旧利润池的新商业模式。胶卷时代的优势来自化学材料、制造规模、耗材重复消费、冲印体系和品牌信任;数码摄影则逐步把价值转移到半导体传感器、电子硬件、软件、存储、网络分发乃至后来智能手机平台。旧体系中的最佳能力未必映射到新体系中的关键能力。

因此可以把技术转换后的企业价值近似理解为 $V_{new}=V_{transferable}+V_{new\ capabilities}-V_{stranded}$。柯达拥有大量技术和品牌资产,但如果一部分资产的价值依赖“消费者继续大量购买胶卷和相关化学耗材”这个前提,那么数字化会使这些资产变成经济意义上的 stranded assets。旧体系中巨大的规模优势甚至可能成为路径依赖,因为组织、资本预算、人才结构以及利润考核体系都围绕旧业务建立。

2012 年柯达及美国子公司最终申请 Chapter 11,其公开文件显示重组目的包括提高流动性、处置部分知识产权和业务并集中于更有价值的业务线。 这正好说明:拥有专利、品牌以及技术研发成果不意味着资本所有者能够完整保留旧时代的企业价值。

五、三个案例的失败机制可以统一成同一套模型

1. 航空毁在“供给刚性 + 低边际成本 + 商品化竞争”

航空业的核心矛盾是高 $F$、低 $c_m$、低消费者转换成本和强烈的容量竞争。一旦飞机与航班已经投入运营,企业就有动机以接近边际成本的价格销售剩余座位;当所有公司同时采取这种策略时,整个行业回报率向下收敛。再叠加劳动力、燃料、机场、飞机与融资需求,企业几乎无法像轻资产软件公司那样在需求下降时迅速缩小成本基础。1996 年 USAir 暴露的是解除监管后收入端竞争与旧成本结构之间的矛盾;2020 年暴露的则是极端需求冲击下固定资产和债务结构的脆弱性。(Berkshire Hathaway)

2. 零售毁在“护城河半衰期短”

传统零售的问题不同:它不一定需要航空那么多资本,但成功模式高度可观察,消费者转换成本低,而交通、支付、物流和互联网持续重写“便利”的定义。因此零售商必须不断重新获得优势。芒格观察到传统百货曾经拥有位置、信用和一站式购物三个优势,而这些优势都不是永恒产权;互联网又进一步同时攻击商品丰富度、搜索成本、价格透明度和交通便利。(Buffett on CNBC)

因此,零售业最危险的估值假设是把当前同店增长、毛利率或门店网络直接外推十年。除非企业拥有 NFM 式结构性成本优势,否则过去成功带来的高 $ROIC$ 很容易吸引复制者,使超额利润迅速均值回归。

3. 柯达毁在“护城河保护的是旧城堡”

柯达进一步揭示了一个更加反直觉的问题:即使护城河本身很宽,也必须问它围绕的“城堡”是否仍然有价值。银盐摄影时代,品牌、化学研发、胶卷制造和渠道共同构成巨大壁垒;数字技术并不一定需要攻破这道墙,它可以直接在城堡之外建立一个新的城市。

因此,企业竞争优势至少应拆成 $Moat\times Relevance$ 两部分。如果业务相关性 $R_t$ 接近零,那么再强的旧护城河也无法创造高价值。Kodak 的银盐技术知识可以极强,但当消费者照片越来越不需要银盐胶卷时,旧领域中的技术领先不再等价于整个影像产业中的经济领先。这正是芒格所谓资本主义“达尔文主义”的本质。(Forbes)

六、巴菲特和芒格真正反对的,是五种常见的投资推理错误

1. 用优秀管理层补偿糟糕行业

USAir 的 CEO 可以非常优秀,Hochschild Kohn 的人员可以非常值得信赖,Kodak 可以拥有大批最优秀的化学家,但如果行业结构或者技术体系本身在恶化,优秀人才并不能取消经济规律。巴菲特早在 1989 年就总结过:二流百货不会仅仅因为管理层优秀而繁荣。(Berkshire Hathaway) 芒格 2023 年仍然坚持类似原则:他们取得巨大成功并不是靠寻找优秀经理然后让他们接管糟糕企业,而首先是寻找优秀企业。(Value Research Online)

2. 把历史盈利稳定误认为未来确定性

USAir 曾经拥有长期盈利记录,但解除监管改变了价格体系;百货公司曾经拥有最优商业位置,但汽车与互联网改变了流量体系;Kodak 曾经连大萧条都能穿越,但数字技术改变了摄影体系。巴菲特在总结 USAir 时用一句非常精确的话讽刺这种思维:如果历史能够提供所有答案,那么富豪榜应该全部由图书管理员组成。(Berkshire Hathaway)

3. 把资产便宜误认为企业便宜

Hochschild Kohn 相对账面价值很便宜,伯克希尔早期纺织资产也很便宜,但一个持续消耗资本的企业会让账面安全边际不断蒸发。因此投资真正应比较的不是 $Price<Book\ Value$,而是 $Price<Present\ Value\ of\ Future\ Cash\ Flows$。2012 年巴菲特面对如何给衰退企业估值的问题时,直接说一般而言最好远离衰退企业;芒格则补充,它们只有在还能释放大量现金时才可能具有较高价值。(Buffett on CNBC)

4. 把现有护城河误认为永久护城河

Kodak 是最纯粹的反例。1997 年巴菲特已经能看到其消费者心智优势相对 Fuji 收缩,而当时 Kodak 仍然是世界级企业。(Buffett on CNBC) 投资者因此不应该只问“有没有 moat”,而应连续追踪 $\Delta M=M_t-M_{t-1}$。对长期持有而言,护城河的方向甚至可能比今天的宽度更加重要。

5. 把“公司会继续存在”误认为“今天的股东会获得好回报”

航空旅行当然不会消失,零售不会消失,摄影更不会消失。但行业需求存在并不意味着现有资本所有者一定获得回报。航空业可以运输越来越多旅客,同时几十年不给股东创造令人满意的总体回报;人们可以买更多商品,但百货公司仍然消失;全世界拍摄的照片数量可以爆炸性增长,而 Kodak 的老股东仍可以在 Chapter 11 中被严重损害。产品需求、企业生存与股东回报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七、把三个案例转化成一个可以实际使用的投资诊断框架

诊断维度航空公司传统百货零售Kodak应问的问题
固定成本极高中高制造与研发体系较高收入下降 20% 时,成本能下降多少?
边际成本空余座位极低商品采购成本较明显数字照片复制趋近于零边际成本下降是否会诱发价格战?
产品差异化通常有限多数有限胶卷时代品牌极强客户为什么不能换供应商?
转换成本很低很低胶卷时代主要依赖品牌信任转换成本是结构性的还是习惯性的?
资本强度极高中等历史上较高增长是否要求同步增加资本?
技术风险中等渠道技术风险高极高且最终致命新技术是在改善现有业务,还是绕开现有业务?
竞争优势寿命较短通常较短曾经极长、后快速坍缩$dM/dt$ 是正还是负?
典型失败机制过剩运力与价格战优势复制、渠道迁移技术范式替代今天的优势十年后还对应同一个利润池吗?
巴菲特/芒格的关键教训不要与最不理性的竞争者共享经济池零售不能“滑行”护城河必须不断拓宽不只分析公司,更要分析经济系统

这个框架还可以进一步压缩成一个长期投资质量函数:$Q=f(ROIC-WACC,\ M,\frac{dM}{dt},K,I,T)$,其中 $M$ 是当前护城河,$\frac{dM}{dt}$ 是护城河变化方向,$K$ 是资本强度,$I$ 是行业竞争强度,$T$ 是技术替代风险。传统估值模型经常花大量精力计算未来五年的 EPS,却默认这些变量基本不变;巴菲特和芒格真正擅长的地方,是首先判断这些结构变量有没有理由保持稳定。

八、三个行业真正教给投资者的,是“不要预测得太精确,而要避免结构性错误”

航空业告诉我们,一个需求长期增长的行业完全可能长期毁灭资本,因为需求增长不等于供给纪律;传统零售告诉我们,一个今天经营良好的企业如果必须每天重新赢得竞争优势,它的终值预测就天然比拥有结构性壁垒的企业困难;柯达则给出了最极端的警告:甚至世界顶级品牌、世界级研发组织和巨大历史市场份额,也不能保证企业能够穿越技术范式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巴菲特后来越来越强调选择“正确的池塘”。1997 年他说,自己过去经营过风车、泵和二流百货,投入再多精力也无法获得理想结果,最终意识到选择跳进哪个池塘,往往比在池塘里游得多好更加重要。(Buffett on CNBC) 芒格的版本则更接近生物学:资本主义不断让企业和商业物种死亡,再让新的企业取而代之;Kodak、GM、百货公司以及无数航空公司的消失并不是系统异常,而恰恰是竞争系统正常运行的结果。(Worldly Partners)

因此,把巴菲特和芒格几十年的评论压缩成一个最终原则,可以表述为:不要因为一个行业重要而认为它适合投资,不要因为一家公司曾经伟大而认为它仍然伟大,不要因为证券便宜而忽略企业经济性,也不要因为企业今天拥有护城河而停止研究护城河究竟在变宽还是变窄。 真正值得长期持有的企业,不只是今天能够赚钱,而是在竞争者、技术变化和资本重新配置持续攻击之下,仍然能够让 $ROIC-WACC$ 长期为正,并且最好还能让 $\frac{dM}{dt}>0$。这正是航空、零售与柯达三个案例最终汇聚到的同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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