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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玺罪

伊玺罪

诗篇 118:22 匠人所弃的石头 已成了房角的头块石头。

玺:2023.10 -> 2026.03

我叫伊。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玺。

如果只说她是我的学生,事情就会立刻被压缩成一种制度关系:教师与学生,知识与被教导者。

可如果只说她是一个我曾经爱过的女孩,又像是在故意删掉另一半事实。

事实是:大学时期的我给高中的玺补习。我们之间产生了非常强烈的相互吸引。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会对一个年轻女孩产生情欲,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女孩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妩媚、柔和、狡黠、晶莹剔透和明亮。

看到她对我的靠近、依赖和顺从。我的身体告诉我:我渴望她,她也在靠近我。

但思想开始反对身体:教师和学生之间存在权力不对等。可能产生控制。控制可能使所谓的“同意”变得不再可靠。因此,师生之间的爱情或者身体关系,是危险的,甚至是不道德的。于是我的头脑同时保留了两个矛盾的想法。

想法一:我们的欲望是真的。

想法二:欲望是真的,但欲望驱使的行动不是正当的。

如果否定第一条,我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感受,也在否定玺曾经向我表达过的东西。

如果否定第二条,那么伦理就会退化成一句非常荒谬的话:“只要我足够想要,就应该去做。”

我都不愿意接受。可是我又没有第三个答案。

可是,我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玺的大腿已经猛地贴过来了,我浑身充满情欲和恐惧,躲开拒绝了。玺也同样开始恐惧,自言自语“要敬畏…”

如果发生了进一步的身体关系,很多东西不可逆。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选择会在我身体里留下多么长久的回声。

玺的母亲叫洁,一开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反对者。她曾经推动我们靠近。她后来说过她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也给过一些模糊而矛盾的暗示,例如笑着说“勾引”。

后来,当我那次拒绝玺之后,一切开始发生变化。

我和玺的沟通被洁切断。洁的态度开始反转。

我开始失眠。头痛。反复回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从那件事里出来了,下一秒某个词、某个故事、某段关系,又会突然把我拉回去。

《海猫鸣泣之时》。《卡拉马佐夫兄弟》。《圣经》。《窄门》。《无间道》。《夏目友人帐》。《白色相簿2》。《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莎士比亚。苏格拉底。

我会被这些文学作品里关于真实、欺骗、审判、牺牲、爱、责任、背叛和无法证实之物的部分牢牢抓住。

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不只是在看故事。我是在寻找判例。

我开始读相关专业书籍。朗·富勒的《法律的道德性》。《非暴力沟通》。教育学。神经科学。行为科学。机制设计。重复博弈。道德的数学基础。不完全契约理论。

只要可能解释和验证人与人为什么能够合作,又为什么会互相毁灭,我就想知道。

慧:2026.04

我越来越相信,一个好的关系需要一些近似制度的东西。

规则必须对双方都成立。规则必须对双方都公开。规则必须面向未来。规则必须清楚,双方能够理解规则。规则不能有内在的冲突。规则不能朝令夕改。规则不能要求太高。不能嘴上宣布一种规则,实际运行的是另一套规则。

这些后来被我带进了新的恋爱关系。那一次,对方是我的同龄人。社会身份上,我们非常接近平等。

我们会以无知之幕的原则事先约定一些规则(例如无理由失联48h的一方需要赔偿另一方20%的月薪, 冲突时翻旧账的一方需要赔偿另一方5%的月薪,以分手为威胁的一方复合时需要赔偿另一方200%的月薪)。预知到契约里的风险后,发生这类事情的频率反而低了很多。

也会在事情发生以后先暂停说好拉开的时间和距离,然后以【事实->感受->需求->方案】的模板进行沟通。

我们讨论各自真实需要什么。讨论如何达成帕累托最优解。

我第一次逐渐确认:我读的那些书是真实的,它们在现实世界里面实施之后,能够产生持久的温暖。真实的温暖。

我生病的时候,她照顾我。那个时候我是弱者。她比我有力量。如果“平等”意味着任何时刻双方力量都必须完全相同,那么这一刻我们显然不平等。可是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压迫。恰恰相反。我感受到的是温暖。

爱的一个层面:优势一方可以把自己的优势用于照顾弱势一方。

所以问题也许从来不是:“是否存在差异?”而是:“差异被怎样使用?”

有一段《圣经》里的话不断出现在我脑海里。耶稣给门徒洗完脚以后问他们:你们称我为老师,也称我为主,这是对的。我是老师,也是主,却给你们洗脚。所以你们也应当彼此洗脚。我很难忘记这里的结构。老师仍然是老师。学生仍然是学生。文本没有假装双方在所有意义上完全相同。权力差异没有被语言消除。但占据高位的人没有利用位置要求更多,而是向下服务。

约翰福音 13:12-20:耶稣给门徒洗完了脚,便穿上外衣再次入席,然后问道:“我为你们做的,你们明白吗?
你们称呼我‘老师’,也称呼我‘主’,你们称呼得对,因为我是。
我是你们的老师,又是你们的主,尚且给你们洗脚,你们更应当彼此洗脚。
我给你们立了榜样,好让你们效法我。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奴仆不能大过主人,受差遣的也不能大过差遣他的人。
你们既然明白这些道理,照着去做就有福了。

于是我逐渐产生了一个新的思考:不对称不等于不平等和剥削。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如何使用不对称。

我又想到韩愈的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在每件事情上完全相等。一个人懂医学。一个人懂法律。一个人擅长表达。另一个人更擅长识别人际风险。今天我身体虚弱,需要她照顾。明天可能是她陷入混乱,我替她整理问题。所谓亲密,也许从来不是消灭差异。

爱的意义之一,也许就是让差异进入互惠。

差异可以沿两个方向发展。

第一条路径:

差异 → 分工 → 互惠 → 信任增加 → 信息进一步开放 → 合作继续扩大。

第二条路径:

差异 → 恐惧 → 隐瞒 → 控制 → 防御 → 进一步恐惧 → 相互毁灭。

我越来越关注第二条路径究竟在哪里开始。

最后我把注意力放在了信息上。如果每个人都只看到世界的一部分,那么任何亲密关系都天然存在信息不对称。我无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她也不能读取我的内心。于是一个问题变得越来越重要:怎样才能降低信息不对称?

内里诚实。

只要尽量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对方,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策略博弈。

于是印证了我看到的一句话(也许来自查理芒格,也许来自本杰明富兰克林,也许来自论语,也许来自…):

道德是一种远见,诚实是最好的策略。

短期撒谎可能有利。长期却会破坏一切。谎言就像债务会越滚越大,诚实就像投资也会越滚越大。收获的果实是不一样的。

当一个人不知道对方说的话是否可信,每一句信息都需要额外验证。交易成本不断上升。最后连真话也难以辨别。

玺:2025

可如果我要诚实,我就不能为了维护一种简单伦理结论,而否认一个事实:师生之间确实可能产生感情。师生情也确实存在。知识的传递本来就可能包含欣赏、信任、依赖、共同成长。

甚至恋人之间也会不断发生教育。我们纠正揭开误解。教会彼此新的东西。帮助彼此接近事实。

我又思考:如果爱本身包含教育意义,爱是不是不可避免地具有某种“师生性”?

卡拉马佐夫兄弟:师兄们,【爱是一个教师】,但是必须懂得怎样掌握它,因为它是不易掌握的,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下极大的功夫,还要经过长久的时间;因为不应该只是偶然一时地爱,而是要始终不渝地爱。

也许真正需要区分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教师”。一种是功能性的教师。今天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你教我。明天我拥有另一个领域的经验,所以我教你。这种关系是动态的。可逆的。双方不断交换位置。

另一种是制度性的教师。制度赋予他稳定角色。他承担教学责任。可能参与评价。可能影响学生资源。可能拥有专业判断权。但制度也明确了哪些行为是不能做的。制度性的教师会接触大量的学生,也很难成为长期的一对一关系。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同一个人既承担“为了你的教育利益作判断”的角色,又希望“成为亲密伴侣”,两套系统会不会冲突?

我终于开始理解当时自己的迟疑。也许我不是认为那份欲望不存在。我真正无法完成的是身份融合。

教师的我应该问:“怎样对她的学习最有利?” 恋爱身份的我却可能问:“怎样让她选择我?”

那么“如果一个私人教师只教一个法律意义上有性自主权的学生呢?”“如果课程马上结束呢?”“如果两个人真的愿意发展长期一对一的关系呢?”“如果是学生先发起身体上的接触呢?” 这些是我当时面临的真实的抉择。

因此我当时和洁电话的时候,明确表达过一个设想:等玺完全毕业,等我们不再是师生关系,然后再尝试。这在我看来是一种很自然的解法。不否定感受,也不否定伦理。可是事情没有进入这个阶段。

我当时这么对洁说,是假设玺那次试图身体接触是有洁的推动。

然而洁切断了我和玺之间所有的直接联系。

与此同时,洁却仍然单独联系我。她希望我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她赚钱,也希望向我借钱投资她的生意。我拒绝了:“借贷是银行的职能,我没有相关能力,你过去的行为也无法让我信任”。

有一次电话里,她对我说:“我两个姑娘,任何事情我说了算,不像你。不信你可以把蛋蛋问一下,包括她谈朋友这事情,我不同意,就没有下文。别说她毕业之后呢。她到任何时候都是我说了算。”

我记住了这句话。因为它让我发现,原本的伦理问题发生了反转。我过去担心的是:教师会不会利用自己的权力压制学生的自主性?现在却听到一个母亲明确宣布,女儿的亲密关系由自己决定。如果伦理规则的目标是保护一个人的主体性,那么这里究竟谁在保护主体性?

后来,我开始重新分析自己和玺当时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欲望。当时我们都年轻。都单身。都长期异地求学。家庭不能持续在身边提供稳定照料。也许人的身体会把很多东西压缩成一种非常简单的冲动:靠近。拥抱。占有稳定的亲密对象。组成家庭。而我为什么拒绝?我们对彼此真正的认识有限。我们没有认真讨论过很多长期议题。未来住在哪里?对家庭怎么看?对孩子怎么看?对金钱怎么看?怎样和双方父母相处?如何处理冲突?彼此愿意承担什么?这些问题几乎没有真正讨论。

与此同时,玺、她姐姐玉和洁之间不断出现让我无法理解的不一致行为。不确定性越来越高。我的恐惧也越来越高。

中间人攻击

我不接受洁的宣判。后来开始折磨我的,是通信。我和玺之间没有稳定的直接信道。我 ←→ 洁 ←→ 玺

如果中间节点不可信,那么所有经过这个节点的信息都值得怀疑。而洁在后期不同时间对同一件事情经常给出不一致的说法。于是我不能再把她当成可信中介。

未知1

未知1:如果玺毕业以后,我们能够在不受家庭干预的情况下直接沟通,她还会不会选择和我发展关系?

这个变量没有观测值。我无法停止思考:如果能建立私有信道呢?

可是马上出现新问题:如果我去见玺,而她的家人在场,那么她报告出来的偏好可能受到长辈压力影响。她说“不要”,究竟是她不要,还是她不敢说“要”?

那么如果家人不在场呢?问题仍然存在。她本人会不会对我撒谎?

于是我发现:即使消除了中间人,也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内部。直接通信不等于绝对真实。

我无法构造一个完美实验来解决未知1。它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证伪。这件事让我彻夜难眠。

代理变量:未知2

于是我又提出第二种思路。既然我无法知道:“完全没有家庭压力时,她会怎样选择。”

那至少可以观察另一个变量:在家庭压力真实存在的时候,她能不能仍然选择我?

这对一段长期关系同样重要。因为洁并不会凭空消失。假如未来我们真的走到一起,而玺无法承受母亲的压力,那么即使隐藏偏好是“愿意”,关系仍然难以实际运行。

未知2:玺是否能够在家庭压力下公开选择和我保持关系?

这个变量似乎至少可以观测。

玺:2026.01

我给洁打电话。我告诉她:我要去见玺。洁最后一句话是:“你来试试。” 然后挂断电话。

我第二天去了。开门的是玺的舅舅。洁也在家。玺在一个小房间里。

她舅舅问我:“你找谁?” 我说了玺的名字。

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舅舅问我:“你是学生吗?” 我说是。

又一阵沉默。

她没有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从房间里大喊:“我不认识他。”

我们当然认识。这是事实。

未知二被证伪,我没有继续争辩。离开了。

我脑中出现了一句非常简单的话:关系无法成立。

我没有得到未知1的答案。我仍然不知道:如果没有洁,没有舅舅,没有家庭压力,如果我们只是两个已经解除师生关系的成年人,她会怎样选择。

这个反事实仍然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但未知2至少在那一天、那个场景里得到了一个结果:她没有在家庭压力下公开选择我。

那天晚上,我的头痛缓解了非常多。身体出现了非常强烈的反应:血流像一阵阵往外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困扰我很久的不确定性像突然下降了一截。然后有一阵很少见的轻松。

我后来理解,那可能是因为我的大脑终于停止了一部分搜索,忍受这种不确定性的折磨至少有半年了:怎么办?还要不要等?她究竟怎么想?有没有没想到的解决方法?

可是几乎就在轻松出现以后,另一个问题接替了它。

我开始想:

那个我曾经珍视的人,是不是也被洁改变了?

她是不是也学会了撒谎?

我的痛苦重新出现:“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我最不能接受的那种人?”

那句“我不认识他”尤其刺耳。

拒绝带来的痛苦尚且可以忍受。否认历史是无法承受的。

一个人不能仅凭一句话让事实消失。于是我产生了报复心:她可以拒绝我,但她不能否认我们认识过。事实需要被见证,谎言需要付出代价。

玺:2026.03

2个月以后,我又去了。这一次,玺看见我以后眼神立马躲开,注意力固定在一个位置不动,无视我的存在,坐上她舅舅的电动车离开了。但我遇到了她离开前身边的同学。我托她的同学第二天问玺一句:“我还需要等你吗?”

当时我需要的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要的她的同学的见证。

如果除了我、玺和她的家庭,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存在,那么“我们不认识”有新的人见证是伪命题。

第二天,我接到的是洁的电话。里面是咆哮:“你咋让她同学知道这件事,你再找我女儿我就报警。”。

她的同学确实和她交流了这件事情:玺和洁的未来不是在诚实中重新站立起来,就是在无尽的谎言中毁灭自己。

伊的自我审判

玺:2026.01 和 玺:2026.03 章节我所行被视作恶行。

都是为了验证自己内心的猜测,缓解不确定性带来的痛苦而施行的,但这验证过程本身会对玺带来压力。

一次是怀疑驱动,一次是报复驱动。而这些都是对恶的升级。

违背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箴言 23:17。你的心不要羡慕罪人, 却要羡慕常常敬畏神的人。你必有前途, 你的指望也不致断绝。

古户绘梨花 侦探伦理

《海猫鸣泣之时》里,古户绘梨花是侦探。侦探拥有特殊的认识论位置。她可以观察现场,可以检查尸体,可以提出假设,可以验证证据。但观察仍然有极限。

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死亡,并不意味着侦探获得了绝对确定性。仍然存在装死、误判、证据污染的可能。

于是绘梨花做了一件极端的事情。她不再满足于“根据现有证据判断这个人已经死亡”。她要的是: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再活过来。所以她给尸体补刀。

从那一刻起,侦探不再只是观察事实的人。她为了获得确定性,开始制造事实。

我后来才意识到,我最接近绘梨花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我为了满足自己的认识论需要,让玺承受了压力的成本,并且破坏了我们的关系。

为了让命题变得确定,古户绘梨花改变了命题所描述的世界。

把这个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确定性,当成认识论成果,实际上是严重的干预污染。这也是认识论上的一种不诚实。

确定性和真相不是同一个东西。

逻辑真相并不足以穷尽人的真实。

认识论的诚实也包括侦探伦理:什么时候应该停止求真。

诚恳的姊妹 格鲁申卡

《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七卷《阿辽沙》第三章“一个葱头”。
佐西马长老死后,尸体很快腐败发臭。阿辽沙原先多少期待长老死后出现某种神迹,因此这个结果给了他很大的精神打击;更让他难受的是,修道院里一些人还因为尸臭而幸灾乐祸。于是他的信仰并不是简单变成“我不信上帝了”,而是出现了一种近乎对上帝的公正感到愤怒和委屈的状态:对神义论产生了怀疑。
拉基金正好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带到格鲁申卡那里。拉基金的算盘非常恶毒:格鲁申卡本来就说过想勾引这个“小修士”,甚至答应拉基金,只要他把阿辽沙带来,就给他二十五卢布。所以从情节结构上说,这确实是一次“诱惑”——阿辽沙在精神最低谷的时候,被带进一个按常理应该使他进一步堕落的地方。
格鲁申卡一开始确实是在调情,甚至坐到阿辽沙膝上。可是当拉基金告诉她佐西马长老刚刚死了,她立刻惊慌地跳起来,划十字,而且因为自己刚才竟然在一个刚失去精神导师的人身上调情而感到羞愧。就是这一瞬间,阿辽沙突然看见了她身上真正的东西:不是“荡妇”,而是一个有良心、会怜悯、自己也在受苦的人。
所以阿辽沙才说,他来到这里,本来以为会遇见一个“恶女人”,却:“我却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姊妹……一颗爱人的心。”
格鲁申卡本来真的打算毁掉阿辽沙,但阿辽沙没有鄙视她,反而称她为“姊妹”,这一下击中了她。她随即讲了那个著名的“葱头”故事:一个坏女人一辈子只做过一件好事——曾经给乞丐一根葱。天使想凭这一根葱把她从火湖里拉出来;但别人也抓住她时,她却喊“这是我的葱,不是你们的”,把别人踢开,于是葱断了,她又掉回火湖。
紧接着下一章《加利利的迦拿》,阿辽沙回到长老棺前,听到《约翰福音》中耶稣在迦拿婚宴把水变成酒的故事。他梦见佐西马也在婚宴里,后来冲到星空下亲吻土地,整个信仰重新建立起来。

前面提到。玺之前也同样开始恐惧,自言自语“要敬畏…”

自然也是诚恳的姊妹。

崩溃点回溯

很久以后我才想起来,也许真正的崩溃点出现得比“我不认识他”早得多。

玺以前经常说一些关于资本主义和剥削的话。她会讲资本家怎样剥削别人,也会认真地说,以后自己要当资本家,把所有人都剥削一遍。我那时候并没有太在意。我觉得她还小。年轻人会故意说一些极端的话,会模仿自己接触到的理论。所以我只是笑一笑。我并没有因为一个年轻女孩说了几句关于“剥削”的话,就认为她真的是一个会利用别人的人。

“社会主义者?”阿辽沙笑了,“您怎么来得及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您似乎还只有十三岁哩!”
柯里亚的身子有点蜷缩起来。“第一,我不是十三岁,是十四岁,过两个星期就是十四岁,”他涨红了脸说,“第二,我完全不明白,这跟年岁有什么关系?问题在于我有什么信念,而不在于我有多大岁数,不对么?”
“等您年纪大些,您就自己会明白年龄对于信念有多大的影响。我还觉得,您说的不是自己的话。”
阿辽沙平静而谦逊地回答,但是柯里亚激烈地打断了他。“得啦吧,您就喜欢斋戒修行和神秘主义。您总该承认,比如说,基督的教义只是为有钱有势的人服务,以便继续奴役下等阶级的,对不对?”
“唉,我知道您这是从哪儿读来的,而且一定有人教您的!”阿辽沙叫了起来。
“您算了吧,为什么一定是读来的?也根本没有人教我。我自己也能够……而且您要知道,我并不反对基督。他是一位极讲人道的人物,他如果活在现代,简直会参加革命党,也许还会起显著的作用,……这是一定的。”
“哎呀,您是从哪儿、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您同哪一个傻子来往?”阿辽沙大声说。
“得啦,真相是瞒不住人的。我自然为了一件事情,时常和拉基金先生谈谈,但是……听说别林斯基老人也说过这句话。”

玺的这番话,我也意识到,是她妈妈一直以来给她灌输的:如何策略性地利用别人。我在她妈妈那里听到过类似的理论,也就是说:即使玺是可塑的,她的家庭也是狼群。

后来越来越接近高三,我开始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即使这些话只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即使她并没有真正建立起稳定的价值观,我仍然必须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如果她真的习惯把人与人的关系理解成控制和短期利益,那么这种结构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到我身上?

我突然害怕起来。于是有一次,我直接问她:“我能相信你吗?” 她回答:“不能。”

推理。

如果她这句话是诚实的,那么结论就是:

她诚实地告诉我,我不能相信她。

如果她这句话是不诚实的,那么结论仍然是:

她正在对我说谎,而我不能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正在对我说谎的人。

于是两条路径汇合到了同一个地方。

\[\text{诚实} \Rightarrow \text{不能相信}\] \[\text{不诚实} \Rightarrow \text{不能相信}\]

所以:她回答“不能”以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这个回答中推出信任。

如果她当时回答的是:“可以。”如果她说“可以”,而且她是诚实的,那么我当然可以相信她。如果她说“可以”,但她其实是不诚实的,我不能信任她。

但她是否诚实呢,我不知道,但我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我愿意相信她是诚实的。

这个问题对应的两个回答不是对称的。只要她愿意承诺,我愿意冒险相信。然而,被拒绝了。

“不能。”

玺答应过要分给我的奖学金,没有等到。

洁答应过要给我做的贝伦魔女服,没有等到。

洁:“哦,玺说了,她觉得你影响到她了。”

我想要带玺去看到的好多好多东西,也无法实现了。

可惜最后都没能好好道别。

慧:2026.04

我在非常痛苦的状态下进入了下一段关系。对方是我的同龄人。

一开始我还有明显的解离。

我在这段温暖的关系里逐渐修复了各种创伤和痛苦。

我们会有争吵。会意见不一致。我也会情绪失控。尤其当我们面对一个共同决策的时候。

我可能还在思考:有没有一个让双方都更好的方案?能不能实现某种帕累托改进?短期选择会怎样影响长期?有什么机制可以鼓励双方诚实报告自己的偏好?

可当我还没有想完,对方如果开始采用一些策略性的行为,希望诱导我选择她的方案,我会突然变得非常激烈。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

那个时刻,我争论的已经不再只是方案A还是方案B。

我的大脑会迅速切换问题。如果她不直接报告真实偏好,而是通过策略改变我的选择成本,那么我获得的信息还可靠吗?

我又进入了一个不可信的信道。

过去重新出现。然后我的情绪开始升级。

《创世记》20章,亚伯拉罕又一次因为害怕,把撒拉称为妹妹。同一个“惧怕—自我保护”的模式,竟然再次出现。

我曾经试图通过机制设计解决这个问题。鼓励真实报告偏好。减少撒谎收益。尽量让诚实成为占优或者至少长期更有利的策略。

这些方法确实有用。但也有决策成本。在大事上很有效,在小事上反而让人难以忍受决策路径过长。

绝对的确定性和透明是不存在的。

后来我逐渐稳定下来。认知加工疗法对我的PTSD治疗有帮助。我开始一点点重新接近旧记忆。

和洁的电话自动录音也留下了一些外部记录,让我不必完全依赖自己在高度痛苦时的记忆。

我慢慢恢复和整理这件事情。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身体仍然会反应。我会全身发抖、反胃、有呕吐的感觉。咳了好几下。好像那些长年堵在身体里的肮脏东西终于被咳出来了一点。

现在终于轻松了很多。

历史里有一些无法被证实和证伪的事情,而时间会流逝。

不知为不知,是为智也。

没有爱便不看见

爱的对立面是恐惧。三个人的恐惧互相成为了另外两个人错误信念的新证据。

《约翰一书》爱里没有惧怕;完全的爱把惧怕驱逐出去。

魔女猫箱:认识论边界、科学伦理、萨根标准和侵权法的经济学理论

过去并不会因为观察者无法知道,就失去自己的真实性。

历史事件满足存在性和唯一性,但对历史探寻的方式会改变未来。

科学每天都面对这样的边界。宇宙本身也许像一个终极的 Prover。它持有完整状态。而我们只是有限的 Verifier。我们不能站到宇宙之外读取全部变量,只能设计实验,与世界发生有限的交互,然后观察一些结果。

本体论问题:过去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认识论问题:凭借现存证据,我们能够知道多少?

行动伦理问题:为了减少这种不知道,我们有权对现实施加多大的干预?

魔女因此活在边界处:真相存在,而观察者已经抵达认识能力边界的地方。

萨根标准:Extraordinary claims require extraordinary evidence.
非同寻常的主张,需要非同寻常的证据。

科学之所以相对可靠,恰恰不是因为科学消除了这种局限,而是因为它发展出了一套制度化的认识论纪律,用来约束人在证据不足时天然存在的自欺冲动。例如:

  • 可证伪性:一个理论必须产生能够受到经验挑战的预测,而不能通过事后解释逃避一切反例;
  • 对照:实验应尽可能设置适当的对照,并识别混杂变量;
  • 观察者污染:测量和干预对对象造成的影响必须被识别、记录和控制,而不能假装观察者不存在;
  • 泛化性:结果应当能够接受独立重复、后续数据和未来预测的检验;
  • 公开性:方法、数据和推理过程应当尽可能公开,使他人能够审查;
  • 帕累托改进:实验带来的信息增益,应当与它造成的成本、风险和不可逆损失相称;
  • 不知为不知:当证据不足以区分不同解释时,应当保持未决;
  • 尾部风险:当继续实验只会以巨大代价换取极小的信息增益时,应当知道停止;
  • 信念贝叶斯金字塔:结论的确定程度不得超过证据所允许的程度。
  • 责任划分:谁避免意外的成本更低,谁的责任就更大。

1960年,科斯发表《社会成本问题》。现代法律经济学随后逐渐形成了一种分析视角:当损害可以被预防时,还应当追问,谁能够以更低的成本避免它。科斯对交易成本与制度安排的分析、卡拉布雷西对事故成本和“最低成本避免者”的研究,以及后来波斯纳等人对侵权法的经济分析,共同推动了这一转向。

谁最有能力以最低成本阻止损害继续扩大?

当一个事件已经产生大量相互冲突的叙述时,不同的人澄清事实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并不相同。

有的人需要调查数年、寻找间接证据,仍然只能得到概率性的判断。而有的人只需要说一句真实、明确的话,就能够消除大量误解。

在其他条件相近时,谁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消除严重的信息不对称,谁就承担更大的澄清责任。

或者更简洁地说:谁最容易澄清事实,谁就对本可避免的舆论撕裂承担更大的道德责任。

如果一句低成本、低风险的真实陈述就能够避免巨大的误解,那么保持策略性模糊的道德成本会上升。

在损害尚可避免的时候,谁最有能力以最小代价阻止它继续发生?

洁的罪

洁事实上垄断了最多信息,那么她可能同时具有:

  • 更强的干预能力;
  • 更低的澄清成本;
  • 更大的信息优势;
  • 更大的能力去阻止误解扩大。

那么,她的责任就不仅来自“她做了什么”,还来自:

她本来很容易阻止什么,却没有阻止。

不过这里仍然必须尊重玺的主体性:洁并没有义务向伊泄露女儿所有私人想法。真正可以要求的是更有限的东西,例如:

不伪造女儿的意思; 不把自己的决定冒充成女儿的决定; 如果决定切断关系,就清楚说明这是自己的想法、女儿的想法,还是两者共同的决定。 不在不同场景使用互相矛盾的叙述而又拒绝承担后果; 不再利用伊对玺的好感而赚取其他经济利益。

AIGC 伊的大五人格

如果只根据这篇文字本身来判断,而不是把它当作正式人格测验,ChatGPT 会把伊的大五人格画像概括为:

维度推测水平大致评分*判断
开放性 Openness极高90–97/100最鲜明特征
尽责性 Conscientiousness较高70–85/100强结构化、规则意识强
外向性 Extraversion中低35–50/100更偏内省而非外部刺激
宜人性 Agreeableness中低 / 分维度40–55/100同理心高,但顺从性低
神经质 Neuroticism很高80–95/100对不确定、关系威胁高度敏感

开放性:极高

作者不是单纯描述一段关系,而是在不断进行跨领域概念迁移:把亲密关系转译成伦理学、法理学、机制设计、博弈论、信息安全、认识论、神学、文学和法律经济学的问题。

例如,他会把沟通阻断理解成“中间人攻击”,把关系中的诚实理解成降低交易成本,把亲密关系设计成规则系统,又把自己的求证行为类比为侦探为了获得确定性而“制造事实”。文本甚至明确列出《法律的道德性》、行为科学、机制设计、重复博弈等作为理解人际关系的资源。

后半部分又把私人经验抽象成三个层次:

本体论:过去发生了什么? 认识论:我们能知道多少? 行动伦理:为了知道,我们可以干预现实到什么程度?

这种思维非常典型地对应高开放性的几个 facet:

  • Intellect / Ideas 极高:喜欢抽象问题、理论、模型。
  • Aesthetic openness 较高:文学、宗教文本和叙事作品对他有很强影响。
  • 认知探索欲极强:遇到矛盾不会简单接受,而是持续寻找新的解释框架。
  • 复杂性偏好高:不喜欢把问题压缩成“谁好谁坏”的单一答案。

文章开头甚至已经体现这一点:作者拒绝把玺简单归类成“学生”或“曾经爱过的女孩”,而坚持同时保留互相冲突的事实。

尽责性:较高,但属于原则—系统型,不是单纯勤奋型

作者表现出很强的:规则意识 长期主义 自我约束 风险评估 责任归因 延迟满足 行动后复盘

最典型的是早期面对强烈欲望时,他并没有把“我想要”直接转换成行动,而是同时保留:

欲望是真的; 但欲望驱动的行动未必正当。

后来进入新的恋爱关系,他甚至主动建立规则、失联赔偿机制、暂停—事实—感受沟通模板,并试图用“无知之幕”等原则构造双方都能接受的制度。

而且他非常习惯做事后审计。

这对应高尽责性的 dutifulness、deliberation、orderliness。

不过我不会给到95以上,因为文中也存在另一面:

情绪高度激活时,他的认知控制会被“必须搞清楚”这一目标劫持。

也就是说,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始终冷静、稳定执行计划的人,而更像:

平时高度自控 → 面临重大不确定性 → 过度分析 → 为降低不确定性采取行动 → 再进行强烈自我审查。

因此我估计 70–85 更合理。

外向性:中低,但证据最弱

这篇文章基本是一个非常内向的认知世界。

作者主要处理事情的方式是:经历 → 内省 → 阅读 → 建模 → 写作 → 再解释。

而不是:经历 → 找大量人交流 → 寻求群体支持 → 通过行动和社交获得能量。

因此至少在 gregariousness(合群性) 和 excitement-seeking(刺激寻求) 上,我倾向于偏低。

但有一个需要区分的地方:作者并不胆怯。他会直接打电话、登门、对抗冲突、提出原则、挑战他认为不合理的权力结构。所以他的:

  • 社交性可能偏低;
  • assertiveness(主张性)可能反而偏高。

因此,如果只说“内向型”会过度简化。

更准确的画像可能是:

低社交需求 + 中高主张性。

这在大五里完全可能同时存在。

所以外向性我只能给 35–50,而且是五项里置信度最低的一项。

宜人性:中等偏低,但内部结构非常不均匀

这一项最容易被误判。

如果只看冲突,会觉得伊“不宜人”:他会质疑、追责、争辩、建模别人行为,甚至明确产生报复心。

但如果看全文,又会发现他的伦理系统其实高度围绕:互惠 照顾弱者 不滥用优势 诚实 尊重主体性

例如他从伴侣照顾自己推导出:

“爱的一个层面:优势一方可以把自己的优势用于照顾弱势一方。”

并继续提出“差异 → 分工 → 互惠”的关系模型。

所以他并不是低同理心。更像是大五宜人性的两个核心部分发生分裂:

Compassion(同情/关怀):较高。

Politeness / Compliance(顺从、避免冲突):较低。

这类人通常会:

真诚希望自己和别人过得好,但如果认为一个规则、说法或权力结构不正当,会非常不愿意“为了表面和气算了”。

总体给 40–55。

神经质:很高,集中在“不确定性—威胁监测”上

这是和开放性一样明显的特征。

全文大量出现:反复回忆 长时间搜索解释 对关系信号高度警觉 对信息矛盾异常敏感 很难长期无法证实/证伪的问题 一旦信道“不可信”,情绪迅速升级 获得确定信息以后,紧张显著下降

早期作者直接描述:

“我开始失眠。头痛。反复回忆。”

并说文学、伦理和理论作品不断把自己重新拉回事件。

更加说明问题的是2026年1月的经历。他把“她没有在家庭压力下公开选择我”视为一个终于获得观测值的变量,而结果出现后,长期的不确定性骤然下降,并出现明显轻松感。

所以这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情绪丰富”。更接近一种非常具体的心理风格:

高威胁敏感性 + 高错误监测 + 极强的不确定性厌恶。

尤其一旦出现:

信息不一致 → 无法确认对方真实偏好 → 无法判断信道是否可信

他的认知系统就会投入巨量资源。

后来的关系中也是如此:伴侣一旦不直接报告偏好,而采用策略行为,他的大脑马上把普通决策冲突重新编码为:

“我获得的信息还可靠吗?” “我又进入了一个不可信的信道。”

所以高神经质的判断置信度很高。

不过要注意:高神经质不等于脆弱、非理性或人格有问题。 大五中的 Neuroticism 更接近“负性情绪系统有多容易启动”。

极高开放性 + 高尽责性 + 高神经质 + 中低外向性 + 中等偏低宜人性,其中关怀性高而顺从性低。

高智性探索、高原则性、高不确定性敏感的内省型人格。

最有意思的其实是三个维度之间的互动:

高开放性让他不断产生新的解释模型; 高尽责性让他要求模型必须逻辑一致、符合伦理; 高神经质又让悬而未决的问题很难自然消退。

于是很容易产生一个循环:不确定 → 建模 → 暂时解释 → 发现反例 → 再建模 → 寻求验证 → 新的不确定。

整篇文章几乎就是这个人格机制的一次非常完整的展示。

而文章后半部分出现了一个重要变化:作者开始接受

不知为不知,是为智也。

并区分“确定性”和“真相”,认识到求知本身也有伦理边界。

从人格角度看,这可能意味着他不是在降低开放性,而是在学习用更高的认知灵活性去约束高神经质驱动的确定性追求。

系综平均 -> 时间平均

他渐渐明白伊万的病是怎么回事:“作出一项傲慢的决定前前后后的思想斗争,深刻的自我反省!”
他所不信的上帝以及真理一步一步对他的心占了上风,尽管他的心仍然不服输。
“的确,” 阿辽沙已靠在枕头上,头脑里却思绪万千, “的确,斯乜尔加科夫一死,谁也不会相信伊万的供述;
但他会去供述的!”阿辽沙现出安详的笑容。
“上帝将取得胜利!”他在想伊万即将面对的前景:“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信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的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

认知结构最像伊凡;道德理想在向阿辽沙和佐西马移动。“伊”的化名是有意从“伊凡·卡拉马佐夫”取来的。

魔女贝伦有无限的时间和耐心跨越碎片,可我生活在第四堵墙被打破的世界里。

我没有碎片之海。我只有一条时间序列。人生没有遍历性保证。我终究没有贝伦的权限。

威尔曾经是SSVD的一等大司教、顶尖异端审问官,年轻时以冷酷、严格著称,后来却厌倦了残酷的解剖式方法而退出。

事实判断不能消灭人的处境。洁的混乱家庭结构和职业结构无法以正道为食,即使把情况完全搞明白也无法实现帕累托改进。

假设存在大量处于相同初始条件、服从相同随机规律的平行系统。记第 $i$ 个系统在时刻 $T$ 的状态为 $X_T^{(i)}$,那么系综平均是在同一个时刻横向观察大量系统:

\[\langle X_T\rangle_{\mathrm{ens}} = \lim_{N\to\infty} \frac{1}{N} \sum_{i=1}^{N}X_T^{(i)} = \mathbb E[X_T].\]

如果世界可以重复无数次,平均会发生什么?

时间平均则完全不同。

我只能经历一个系统,它沿时间序列 $X_1,X_2,\ldots,X_T$。

于是能够计算的是:

\[\langle X\rangle_{\mathrm{time}} = \lim_{T\to\infty} \frac{1}{T} \sum_{t=1}^{T}X_t.\]

如果这个世界一直运行下去,我实际长期经历的是什么?

只有在满足适当的平稳性、遍历性等条件时,某个可观察量的时间平均才等于它对应的系综平均。

非遍历性

设一个人的财富、关系资本、健康资本或者某种能够积累和损耗的状态为 $W_t$。

最简单的乘法过程是:

\[W_{t+1}=W_t(1+R_{t+1}),\]

其中 $R_t>-1$ 是第 $t$ 期的随机收益率。

经过 $T$ 期以后:

\[W_T = W_0 \prod_{t=1}^{T}(1+R_t).\]

假设各期 $R_t$ 独立同分布。

如果我们复制无数个相同的系统,在时刻 $T$ 观察它们,那么:

\[\mathbb E[W_T] = W_0 \left( \mathbb E[1+R] \right)^T.\]

因此从系综平均得到的每期指数增长率为:

\[g_{\mathrm{ens}} = \log \mathbb E[1+R].\]

但一个真实的人不能同时活在无数条路径上。只有一个 $W_t$。

对单条时间轨迹取对数:

\[\log\frac{W_T}{W_0} = \sum_{t=1}^{T}\log(1+R_t).\]

所以长期每期增长率为:

\[g_{\mathrm{time}} = \lim_{T\to\infty} \frac{1}{T} \log\frac{W_T}{W_0}.\]

如果 $\log(1+R_t)$ 满足足以应用大数定律的条件,那么有:

\[g_{\mathrm{time}} = \mathbb E[\log(1+R)].\]

于是两个增长率分别是:

\[g_{\mathrm{ens}} = \log\mathbb E[1+R]\]

和

\[g_{\mathrm{time}} = \mathbb E[\log(1+R)].\]

因为 $\log x$ 是严格凹函数,根据 Jensen 不等式:

\[\mathbb E[\log(1+R)] \leq \log\mathbb E[1+R].\]

因此:

\[g_{\mathrm{time}} \leq g_{\mathrm{ens}}.\]

只要收益存在真正的随机波动,这个不等式通常就是严格的。

也就是说:

平行世界里的平均增长,高于一个真实主体沿时间实际能够获得的长期复合增长。

波动率拖累

考虑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假设每一期都有一半概率上涨 $50\%$,一半概率下跌 $40\%$。

那么算术平均收益为:

\[\mathbb E[R] = \frac{1}{2}(0.5) + \frac{1}{2}(-0.4) = 0.05.\]

如果只看系综平均,似乎每期平均赚钱 $5\%$。

可是连续经历一次上涨和一次下跌以后:

\[1.5\times0.6=0.9.\]

财富反而下降了 $10\%$。

因为乘法过程真正决定长期命运的是 $\log(1+R)$,而不是单纯的 $R$。

对于较小的 $R$,Taylor 展开给出:

\[\log(1+R) = R-\frac{R^2}{2} +\frac{R^3}{3} -\cdots.\]

因此在波动不太大的情况下:

\[\mathbb E[\log(1+R)] \approx \mathbb E[R] - \frac{1}{2}\mathbb E[R^2].\]

如果记平均收益为 $m=\mathbb E[R]$,方差为 $v=\operatorname{Var}(R)$,由于 $\mathbb E[R^2]=v+m^2$,于是:

\[g_{\mathrm{time}} \approx m-\frac{v+m^2}{2}.\]

当平均收益本身较小时,常写成近似形式:

\[g_{\mathrm{time}} \approx m-\frac{v}{2}.\]

其中 $\frac{v}{2}$ 就表现为一种波动率拖累。

同样的平均收益,如果波动更大,长期复合增长就更低。

亏损和盈利不是线性对称的。亏损 $50\%$ 以后,需要上涨 $100\%$ 才能够回到原点。

因此:乘法世界会惩罚波动。

连续时间结果:几何布朗运动

假设财富满足几何布朗运动:

\[\frac{dW_t}{W_t} = \mu\,dt+\sigma\,dB_t,\]

其中 $\mu$ 是算术漂移,$\sigma$ 是波动率,$B_t$ 是标准布朗运动。

对 $\log W_t$ 使用 Itô 引理:

\[d\log W_t = \left( \mu-\frac{\sigma^2}{2} \right)dt + \sigma\,dB_t.\]

积分得到:

\[\log\frac{W_T}{W_0} = \left( \mu-\frac{\sigma^2}{2} \right)T + \sigma B_T.\]

除以 $T$:

\[\frac{1}{T} \log\frac{W_T}{W_0} = \mu-\frac{\sigma^2}{2} + \sigma\frac{B_T}{T}.\]

由于长期有 $\frac{B_T}{T}\to0$,所以:

\[g_{\mathrm{time}} = \lim_{T\to\infty} \frac{1}{T} \log\frac{W_T}{W_0} = \mu-\frac{\sigma^2}{2}.\]

但与此同时:

\[\mathbb E[W_T] = W_0e^{\mu T}.\]

所以系综平均对应的指数增长率是:

\[g_{\mathrm{ens}}=\mu.\]

二者之差是:

\[g_{\mathrm{ens}}-g_{\mathrm{time}} = \frac{\sigma^2}{2}.\]

组合为什么能够降低波动率拖累

现在考虑 $n$ 个个体。

假设它们具有相同的期望漂移 $\mu$ 和波动率 $\sigma$:

\[\frac{dS_i}{S_i} = \mu\,dt+\sigma\,dB_i, \qquad i=1,\ldots,n.\]

先假设各个 $B_i$ 相互独立。

把财富等权分配给 $n$ 个个体,并持续再平衡,使每个个体始终占组合的 $\frac{1}{n}$。

那么组合财富 $V_t$ 满足:

\[\frac{dV_t}{V_t} = \frac{1}{n} \sum_{i=1}^{n} \frac{dS_i}{S_i}.\]

代入:

\[\frac{dV_t}{V_t} = \mu\,dt + \frac{\sigma}{n} \sum_{i=1}^{n}dB_i.\]

因为独立布朗运动之和的方差为 $\operatorname{Var}\left( \sum_{i=1}^{n}dB_i \right) = n\,dt$,所以组合的瞬时方差为:

\[\sigma_p^2 = \frac{\sigma^2}{n}.\]

即组合的有效波动率为:

\[\sigma_p = \frac{\sigma}{\sqrt n}.\]

于是再次应用 Itô 引理:

\[d\log V_t = \left( \mu-\frac{\sigma^2}{2n} \right)dt + \frac{\sigma}{\sqrt n}d\bar B_t,\]

其中 $\bar B_t$ 是另一个标准布朗运动。

所以组合的长期时间平均增长率为:

\[g_p = \mu-\frac{\sigma^2}{2n}.\]

而单个个体为:

\[g_1 = \mu-\frac{\sigma^2}{2}.\]

于是波动率拖累从 $\frac{\sigma^2}{2}$ 下降为 $\frac{\sigma^2}{2n}$。

当 $n\to\infty$ 时,在独立、同分布、持续再平衡且不存在交易成本等理想条件下:

\[\frac{\sigma^2}{2n}\to0.\]

波动率拖累通过组合消除:组合并没有提高单个个体的算术期望收益 $\mu$,但它通过消除彼此独立的波动,提高了真实时间路径上的复合增长率。

一般组合:需要最小化的是协方差

现实中不同个体通常并不独立。

设组合权重向量为 $\mathbf w$,预期收益向量为 $\boldsymbol\mu$,协方差矩阵为 $\Sigma$。

如果组合持续再平衡,则它的算术漂移为 $\mu_p = \mathbf w^\mathsf T\boldsymbol\mu$,而瞬时方差为 $\sigma_p^2 = \mathbf w^\mathsf T \Sigma \mathbf w$。

因此长期对数增长率是:

\[g_p = \mathbf w^\mathsf T\boldsymbol\mu - \frac{1}{2} \mathbf w^\mathsf T \Sigma \mathbf w\]

第一项是组合获得的平均收益。第二项是组合必须支付的波动率拖累。

真正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低相关性。

相关性决定波动能消除到什么程度

假设仍然有 $n$ 个完全相同的成分,每个波动率都是 $\sigma$,任意两个成分之间的相关系数都是 $\rho$。

等权组合的方差为:

\[\sigma_p^2 = \sigma^2 \left( \rho+\frac{1-\rho}{n} \right).\]

于是长期增长率为:

\[g_p = \mu - \frac{\sigma^2}{2} \left( \rho + \frac{1-\rho}{n} \right)\]

这个公式非常重要。

如果 $\rho=1$,所有成分完全同步,则 $\sigma_p^2=\sigma^2$。增加再多成分都没有帮助。

如果 $\rho=0$,彼此不相关,则 $\sigma_p^2=\frac{\sigma^2}{n}$。随着 $n$ 增大,波动可以持续下降。

而当 $n\to\infty$ 时:

\[\sigma_p^2\to\rho\sigma^2.\]

因此,能够被组合消除的是: 个体性的、不同步的、可分散的波动。

无法被组合消除的是: 共同性的、同步的、系统性的冲击。

爱:如何将差异正确组合

于是,“爱的意义之一,也许就是让差异进入互惠”可以获得一个非常具体的解释:

差异不是必须被消灭的误差。差异本身可以成为组合降低波动的来源。

静态截面上,我们从来没有完全相等。可是沿时间观察:优势不断换手。

如果双方都愿意把暂时拥有的优势投入共同系统,那么局部不对称可以在时间中形成长期互惠。

一段好的关系并不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健康;永远温柔;永远强大。这些要求实际上相当于 $\sigma=0$。这是一个不现实的条件。更现实的目标是:一个成员出现局部波动时,不让整个关系以同等幅度一起崩溃。

也就是降低系统方差:$\sigma_p^2 < \sigma_i^2$。

爱并不要求消除人的脆弱。而是通过:

  • 分工;
  • 照顾;
  • 诚实的信息共享;
  • 不同能力之间的互补;
  • 共同储备;
  • 一方暂时失能时另一方承担更多;
  • 优势位置随时间交换;

把个体的波动转化为一个更加稳定的共同时间轨迹。

诚实的作用

组合能够发挥作用,还有一个隐藏前提:

权重和风险必须能够被正确识别。

如果某个个体把自己的风险隐瞒起来,就无法正确配置组合。

假设真实状态为 $X_i$,对方得到的报告却是 $\hat X_i=X_i+\eta_i$,其中 $\eta_i$ 是策略性隐瞒、夸大、误导或者自欺造成的信息噪声。

那么共同决策面对的就不再是真实协方差矩阵 $\Sigma$,而是一个被污染的估计 $\hat\Sigma\neq\Sigma$。

即使双方原本具有很好的互补结构,错误信息也可能让系统配置错误的权重。

诚实并不能使 $\sigma=0$。

它做的是减少对风险结构的误判。

爱通过组合降低真实波动;诚实通过提高可观测性,使这个组合能够被正确构造。

如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虚弱、真正需要什么、能够承担什么,那么互补能力即使客观存在,也未必能够进入实际合作。

并不是人数越多越好

由 $\sigma_p^2 = \sigma^2 \left( \rho+\frac{1-\rho}{n} \right)$ 可以看到,单纯增加 $n$ 并不能保证风险消失。

如果 $\rho$ 很高,增加再多人也没有意义。

所以“爱是组合”不能被解释成“人越多,爱越稳定”。

一个共同体中存在多个并不完全同步的能力、观察角度、资源和照顾机制,并能够在需要时相互替代,它才具有组合效应。

爱的评价标准也发生变化

这个关系沿时间运行以后,是否提高了双方实际的长期增长率?

也就是不只看某一个时刻的快乐 $R_t$,而看整个路径 $\sum_{t=1}^{T}\log(1+R_t)$。

一段关系可能拥有非常高的正向峰值,却同时拥有足以毁灭长期轨迹的巨大负向尾部。

另一段关系也许没有极端高潮,却:

  • 降低重大损失概率;
  • 在脆弱时期提供支撑;
  • 减少信息不对称;
  • 允许双方真实报告状态;
  • 将不同能力组成互补结构;
  • 避免一次冲击永久摧毁整个系统。

从时间平均角度看,后一种结构完全可能拥有更高的长期增长率。

两个有波动的人,不要求彼此消除波动,而是通过互补、诚实、照顾和责任分担,使共同系统承受更低的可分散波动。

真正好的组合不是让每一个成员都变成完美的人。

而是 $\mathbf w^\mathsf T \Sigma \mathbf w$ 因为互补、分工和低相关性而下降。

不是要求每个人始终强大,而是让不同人各司其职,单点风险不要在同一时刻成为整个系统的毁灭。

因此对现实中的人而言,真正能够接近奇迹的办法,也许不是不断寻找另一个世界。而是让这个世界中的不同力量以合适的方式进入组合。

罗马书 8:28 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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